这句话杭晨说出来恰当,清悟说出来却不恰当,那位奶奶顿时笑了起来:“五奶奶真是有趣儿,年纪轻却又老成。”
何止老成,还老得骨头都掉了。
清悟无奈,同常叙雍对视一眼,常叙雍笑道:“姐姐别笑话我们,我们两可不就是年纪轻么?毛都没长齐的年纪,自己能把自己活明白就算好了。”
活明白这三个字一吐口,那位奶奶立刻变了脸色,常叙雍这么大个人了,还困在科举场中,可不是没有活明白吗?她略带两分怜惜地拍了拍清悟的手:“你也是艰难,罢了罢了,不着急。”
两人对视一眼,清悟先憋不住笑了。她勾了勾手,常叙雍凑过来,清悟小声笑道:“她可怜我呢。”
“因我考不中才可怜你。”常叙雍也笑眯眯地,他早先觉得没什么,这两个月听多了这些话,心里却生出几分悲来。
他一个人烂归烂,清悟又遭了什么孽,要同他一起烂在这里。
“你别多想。”清悟看他神色悒悒,心下也有几分凄凉。常叙雍到底还小,比不得她浸淫宫廷,此刻因外名而陷入执障,再常见不过。
此时多有外人,清悟不好多说,只能悄悄借着袖子的掩盖,勾了勾常叙雍的手:“等空了,咱们去庄子上放风筝好不好?”
常叙雍点了点头,华嫣娘吃吃笑道:“五弟真是好福气,五弟妹也真是好脾性。”
此话似夸非夸,听起来像在说两个人登对,仔细想又觉得是在说两个人吃闲饭,不事生产,天天只知道吃喝玩乐。
清悟早就习惯华嫣娘这人前人后忽变脸的样子,见她又开始乱说话,也不生气,只是道:“三嫂嫂若是有空闲,不如同咱们一起吧。天天憋在院子里,院子里也没个人说话。与其一个人胡思乱想,不如多出来走走了?”
一个人三个字,如同在华嫣娘身上片了一块肉,叫她立刻变了脸色。赵涵膝下有子,肚子里还有一个,而自己的院子里总是空落落的。
“我不去。”徐清悟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往嫣娘心上插刀。
清悟甩完了刀子,还笑吟吟地:“也是,三嫂嫂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两个闲人。不像三嫂嫂,二嫂嫂临产,三嫂身边又缺了个左膀右臂,二房的多少事都等着三嫂决断呢。”
这话说起来却更痛。嫣娘刚好的一道伤又淋淋漓漓往下滴着血,她咬着牙,强撑着对清悟道:“不学着管事,便容易被底下人糊弄。虽然说金山银山十辈子都花不完,但坐吃山空这几个字不是白说的。”
似乎骂了,也似乎没有。清悟冷冰冰地想着,自己上辈子见惯了硕鼠,从上到下都少不了雁过拔毛的事——徐姑娘的钱就算是常家折腾七八辈子都折腾不完,反正都不是自己的,旁人愿意用就用,左右少不了她和常叙雍的就是了。
常叙雍还没来得及说话,雅芸的丫鬟便来请华嫣娘与清悟,到后面去再叙一回。
二女起身,众女又聚在雅芸出阁前的闺房中,说不完的呜呜咽咽,道不尽的亲亲切切,虽是春朝,却似秋时。新燕筑巢而旧鸟离群,群鸦投林而独鹤辞亲。就连清悟,都觉出三分肝肠寸断,心肺摧折。
到了申时,吴家的婆子几次三番来催雅芸登车。雅芸先道:“容我再与母亲叙一叙。”
第三次来催时,钱令黎硬起心肠,牵着雅芸的手亲送到了门外:“芸丫头,去罢!去罢!”
雅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赵涵看着看着,忽然落了泪:“我肚子里的便是个女儿,如花似玉地养这么多年,忽然有一日到别人家去了,真真是把我的心都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