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供的香烛一点点烧短,清悟放下笔来,青竹色的披风翻滚着,带着小佛堂里灯油的亮光,如一道青色的浪涌出了佛堂,涌到了大雪里去:“王妈妈,我留着明露在这里,烦请您带着她将我抄好的内则内训呈给母亲。我先行一步。”
那厢前院书房里,常叙雍老老实实地伸手,常三老爷却说:“打坏了手,岂不是又是个不念书做文章的借口?跪下!”
他还没跪好,常三老爷便一脚踢了过来,踹得偏了些,常三老爷一个踉跄,怒骂了一句孽畜,转过身甩起戒尺。打了几下,常三老爷气喘吁吁:“你可知错?”
“知错了!知错了!”常叙雍赶忙点头,只想少讨点打。常三老爷却冷笑一声:“只怕是怕挨打,才说的知错!”
“启禀父亲大人,儿子是真的知错了。”
看他油嘴滑舌,常三老爷心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来人,给老夫把这个不知耻的孽障按住!打!打了再说!”
完了!常叙雍转头想跑,书房里的小厮却蹿出来,一边一个手地把他抱住,拖到了常三老爷身前。常三老爷扔了戒尺:“去请板子来!”
“爹!别啊!”常叙雍不断挣着,几个小厮口口声声劝道:“五爷,反正是要挨打的,挨完好了事!”
“这会儿倒是想得起挨板子不好受了!”常三老爷狠狠砸了一板子,“忘了!你这猪头狗身的孽畜,居然连自己答了什么都混忘了——丢人现眼的东西,早知你往金陵去竹篮打水,还不如当时娶妇的时候就死在路上!”
听到丢人两字,常叙雍渐渐熄了挣扎的心。反正自己从小儿到大都是那个丢人现眼的货色。
他不言不语,常三老爷心里的鬼火烧得更旺了些。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平常说一句要顶十句的嘴,今日居然不顶嘴了,说不得在心里是怎么咒度他的!
“小畜生!孽障,人人都能中,为何便生你不能中?就连你房里的丫头都知道劝你上进!怎么生出你这样的东西。”
“又不是叫你考进士传胪,区区一个举人都中不了,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
“旁的不说,就说咱们家那些旁枝的哥儿,缺笔少纸的,也都是转眼间就中了!”常三老爷面子上挂不住,越说越悲,“唯独你!我与你娘只有你这个孽障,生怕将你逼紧,逼出毛病来!”
几板子下去,常叙雍痛得眼冒金星,常三老爷的话虽伤人,说到后面,常叙雍已经听不清了,只听见他呜呜昂昂地说着中和不中。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非要被打残不可。
常叙雍暗思道,我不如随意编造些话来,将这一出搪塞过去——至于后头怎么办,再说!再说!
他脑子里刚起了个头,就听见外面一叠声的五奶奶使不得,好像雀儿一般飞进院落。
他痛得满头大汗,一条莲青的插绣绢裙步步移进来,裙褶里的水仙同绣鞋尖上的喜鹊步步摇荡。
他闻见母亲小佛堂里终年不散的檀香味,又在这檀香味的最底下,嗅到了一丝丝浮出水面的墨香,墨香里晕出一丝兰花的清,转瞬间,那一股从他回来起便氤氲在身的清气,涌起了巨浪来。
“父亲,请恕儿媳不敬不孝之罪——君子一诺千金,父亲母亲既说了,儿媳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来接阿雍。儿媳的罚已悉数领完,便先将五爷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