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清悟和月莺两个人的眼睛都紧盯着他,常叙雍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对着清悟道:“劳烦夫人了。”
月莺心如死灰,清悟也不见得有多高兴。双云扶着清悟去盥洗,清悟不耐烦道:“往我身上抹这些做什么?”
“奶奶没瞧见月莺那小蹄子的眼神——”
“瞧见了,我倒是想同她换呢!”清悟气哼哼地夺过双云手里的凝脂膏,挖了一大团抹在双云手上,“好了,算抹过了,今儿你值夜,要是听见我叫你,你可要进来救我!”
“奴婢,奴婢……怎么打得过常五爷。”
“打不过也得打。”清悟教诲道,“好双云,我同他刚见了一面,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呢。”
等下了烛火,两人坐着,你看我我看你,常叙雍噗嗤一声笑了:“这是做什么?”
“唔,五爷累了,早些歇着吧。”
外面又落雪了,雪亮晃晃的,清悟笑着,也似雪光一般,亮得常叙雍的眼无处可避,他望着清悟的眼,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怪我错估脚程,误了你我大婚之喜。盘桓金陵,累得夫人苦苦支撑,却又名落孙山,夫人,你受累了。”
清悟听出几分苦味,散淡的眸子里流出几分寂静来。清悟叹了口气:“秋夜清寒,五爷困于科场,既回来了,便别想这些了。”
“你倒是豁达开朗。”常叙雍卷过被子,径直道:“怪不得我娘见了我第一句就是,委屈你了。”
“难道逼五爷学几日,五爷下一场就一定中么?”
常叙雍骤然笑了,笑到最后,声音渐低了下去,摇荡在帐子里,轻轻的:“这话,倒是第一次有人敢在我面前说。”
清悟心里打鼓:“五爷是想听呢,还是不想听呢?”
“我说的是真的,你嫁给我这样的人,的确委屈。”常叙雍没回答爱不爱听,只是说,“明人不说暗话,我瞧着徐姑娘是个明白人,我索性也说个明白。下一科当考我自然还去考,只是我不是为自己考的,不过是为了我娘好过些,面子上好看,不得不去。”
“若是还不中呢?”
常叙雍倒吸一口凉气,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在他面前这样大剌剌地说不中。
“还不中,就再考。”
“不中就是不中,考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能中得。”清悟说得难听,常叙雍蓦地笑了:“好!好!我就说徐姑娘是个明白人!”
“只是,徐姑娘这会儿说得信誓旦旦,真的深入此山,怕是云遮雾障,功名利禄迷人眼——徐姑娘如今这样说,不过是看我可怜,或是因新婚,羞于启齿。但徐姑娘日后,还能这样想么?”
既然常叙雍敢说开,清悟反而松了一口气。到底自己比他年长好多,劝劝这伤心之人也无妨。清悟不怕他考不中,就怕他是个削尖脑袋都想中的人,那才是麻烦!
“为什么不能这样想?穷秀才做官所求不过求富贵,五爷出身豪富,我亦然,我什么富贵没见过?”
“若是我做官,是为了正心求意呢?”
“若这真是五爷要正的心、求的意。”清悟睁开眼,“那不管旁人如何说,五爷只管一条路走到底就是。”
“徐姑娘,你不委屈?”
清悟心想,就算是一路中了进士,又怎么样?要么授官了跟着东奔西跑,要么窝在京里四处陪笑脸。留在常熟,是和三奶奶一样守活寡,真跟着他东奔西跑到穷乡僻壤——遭罪,上辈子都没遭过这种大罪。
清悟坦然道:“委屈?有什么可委屈?若是榜下捉婿,我这样的怕是难入官宦人家法眼,如今不过是各取所需,您没中,我倒还清省些。”
“徐姑娘想躲清闲?”常叙雍笑了,“这里可没有你清省的,如今我才回来几日,还没来得及发作,日后你再看看。”
清悟嗤笑道:“能怎么发作?不过一次不中,难道你家里的人,都是一次就中了么?”
“唔,两次不中的,寥寥无几。若是下次再不中……”常叙雍打了个冷颤,“那我便是全族唯一一位,连个举人都要考三四次的愚童了。”
“……”清悟一时无言,常叙雍半晌不闻她搭话,侧过头去望了她一眼。
暗夜里,清悟的半眯着眼睛,两道眉半弯着,连同眼角一起,如清溪般静静地流淌下来,淌出一大片墨色的青丝,铺在枕上,成了一口散逸着兰花香气的潭水。
他伸手摸了摸,吓得清悟赶快将头发夺了回来。
她还是没开口说月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