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乡试放榜。
杭晨从昨日起,便坐立不安。常三老爷本久居城外,因乡试放榜,竟破天荒回来了。夫妻二人一月未见,相对良久,杭晨耐不住,问:“老爷在庄子上,万事都好?”
常三老爷喝了半盏茶,回道:“有丽珠照料,自然无事。”
杭晨本想劝说两句,叫常三老爷多静养惜福,少沉溺酒色。但今日放榜,她也没心思多说,只随口应:“倒是辛苦丽珠姑娘,若缺什么,便打发人来家里说一声。”
常老爷又嗯了一句,因是在杭晨的地界上,常三老爷十分坐立难安。
杭晨久不见他,此刻见了他也浑身难受,直打发丫头:“快去催一催五奶奶,素日里都是早早来了,怎么今日倒还晚了?”
常三老爷如蒙大赦,站起身来:“既儿媳妇要来,老夫在此地多有不便……”
“咱们自家人,有什么不便的?”杭夫人冷笑,“什么时候老爷你也迂腐至极了?”
“罢了,那便一道等着。”常三老爷又坐了下来,随口问:“十丫头呢?今儿个不来请安?”
本来常三老爷只是没话找话,谁想到一说到常雅莹,就捅了杭晨的心窝子。
杭晨冷笑道:“你的好女儿来不来,我可不知道,我不是她生身母亲,管不了她!总归是叫她读书,便三灾六病,出了我的院子,立时活蹦乱跳。罢了!女儿家出了阁,又能过几天好日子呢?随她去了!”
常三老爷听这话刺耳,眉头紧皱:“小女儿心性跳脱,性子急躁,你慢慢教就是,何故如此为难她?你这个做母亲的不教,难道等她出了阁,做婆母的来教?岂非叫人笑话咱们?”
“为难?”杭晨奇道,“不知道是我为难她,还是她为难我。十丫头年幼时便被抱到我这里,老爷知道我是个不管事的性子,她姨娘给她送什么,我也不阻拦,她要什么,我也一并应承,我待她,说得上宽和了。”
常三老爷不言,杭晨一口气说了下去:“老爷,莹丫头中秋时,丢了那么大的丑,不光老爷你觉着丢脸,就连我,也觉得十分不堪——十三岁的大姑娘了,怎么做出来那种不通的东西,就连雅荣都不如。
前些日子,我叫她抄抄书,谁知道她听了谁的挑唆,七八日了,一个字都不写。我问她,她竟然顶嘴,说读书没什么用处,女子德为先,有时间不如做做针线,进奉父母。”
此言一出,就连常三老爷也哑然:“这,如何就成了这般模样!”
“谁知道呢——胎里带的!”杭晨头疼欲裂,自己生的那个是个读不进书的木头,自己养的这个又是个轻佻庸俗的蠢物,说来说去,同自己有几分像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媳。
她哀叹了几声,呻吟道:“老爷,我是当真管不了了。正好芸姐儿明年也要出门了,你若是有心,尽快去捉几个金龟婿来,咱们抬出嫁妆,把莹丫头发嫁了,她爱做针头线脑的活计,就叫她去夫家慢慢做,也叫我清净清净吧。”
说话间,门子上的小丫头叫了一声:“五奶奶来了。”
夫妻二人急收了声。小丫头打了帘子,清悟悄无声息地进来:“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坐吧。”
杭晨寂寂无话,常三老爷只低头喝茶,清悟如坐针毡。常老爷正想走,不提防赵妈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脸欢天喜地:“夫人!您怎么还坐得住?奴婢瞧着大房那边都备下了打发报子的酒饭赏钱,咱们少爷这儿,又是什么章程?”
杭晨与赵妈妈是经年的情谊,见赵妈妈问,也不以为忤,只是说:“自然是上次的章程,倒也不必废多大心思,折腾一大圈,若是不中,没得厌烦。”
“怎么能不中!”赵妈妈针扎一样跳起来:“我的好夫人,可别说这样的丧气话。咱们哥儿天资聪颖,早先只是心不在正道上,去年就已经收心了,去了几场文会,人人都夸我们哥儿是文曲星再世,上次只是吹了风,头昏脑胀的,不然凭哥儿的才学,早早都中了进士了!”
赵妈妈说得颠三倒四,杭晨心里也颠三倒四,只是面上不显,强笑道:“那就借你吉言。”
赵妈妈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说哥儿十岁就中了童生,十二三岁便考了秀才,连中小三元,谁不说哥儿是神童?
“只是后头运道不好,见着了要把他压一压的考官,杀千刀的,害我们哥儿吃了不少苦头!压一压也好,我们哥儿说不得考个案首状元。”
赵妈妈说起小三元与有荣焉,清悟听在耳中,心却沉了下去。小三元自然是少年天才,心高气傲,一次没中,心里头还不知如何积郁。
这次也不知能不能中……光听婆母那番话,中了都是万幸,只有赵妈妈还发痴症,指望着什么案首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