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转过身一笑:“晨妹亦是迂腐儒生。”
大房走去了,杭晨看着清悟和雅莹:“清悟,你先回去歇着。莹丫头,今儿个你嫂嫂疲累,便我受累看着你罢!”
雅莹脸色灰白,嚅嗫了两句不敢劳动母亲。杭晨顿时叹气起来,她转过脸,叫住正要走的清悟:“后日你六妹妹相看,莹丫头便不去了,就咱们陪着吧。”
既然杭夫人说晚间不用请安,清悟倒头就睡。
半梦半醒又是广宁宫内殿,这边是皇帝,身后站着刘显荣,要将白绫往她脖子上挂;另一边是殷皇后握着玉如意,一声声叫她:“徐清悟——徐清悟!”
清悟一步步退着,皇帝和皇后却一步步压过来。
“不,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刘显荣狞笑着,白绫一点点收紧:“由不得你!”
“杀汝者,非我。”
殷皇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最后,她涂着蔻丹的手轻轻地,阖上了清悟的眼睛。
“啊……!”清悟拥被坐起,屋内昏昏,头发沉沉地,她顺手拿过绢子一擦,落了一手的冷汗。
“奶奶可是魇着了!”双云掀帘子进来,瞧清悟脸色发白,赶忙冲上来给她擦汗,“奴婢伺候奶奶更衣,可别着凉了。”
待换了衣裳,清悟端了盏秋梨银耳羹,坐在窗下慢慢啜着。好一会儿,她开口问:“十姑娘那边,怎么样了?”
“方才回来,三太太发大脾气了。”双云凑过来,“奶奶自从揽了办中秋宴的活儿,便卸了管照十姑娘的任。嚯,十姑娘本身就不爱看书写字,只喜欢捻针动线,这下便是泥龙入海了。”
清悟听到这四字,深觉不妙,迟疑道:“这是……又做了什么?上回联诗,太太说十姑娘做得不好,叫她把《万首唐人绝句》抄上一遍,她抄了么?”
“自是没有的。不但没有,还拿出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反正都是要嫁出去打算盘的,学诗做个绣花枕头有什么用’的话来顶撞太太,将三太太气得动了戒尺!”
清悟情不自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她也太,太讲规矩了些。”
“女子看重针凿功夫,本是不错的。”在一旁的月莺怯生生道,“旁人也都说,三太太着实迂,十姑娘既不喜欢念书,不念也就罢了,又不是要考状元。小女儿家……”
话还没说话,清悟砰地一声,将手里的粉彩蝶恋花盏掷在桌上。
“一派胡言!”
都是什么道理!这都是什么道理!清悟胸中阴着一团火,她说不出口,只是喃喃道:“母亲叫她读书明理是好事,为何她不领情?
小女儿家虽不考状元,可科举多少年,春秋又书好了几载?难道这天下的学问,只是为了中举人中进士?”
既如此,何不将子部都烧了去!
清悟眼色凶戾,月莺吓得白了脸,双云没好气地拉了她出去。两人还没走远,话隔着一层窗纱飘了进来。
“你又来做什么?”
“我凭什么不能来?我也是伺候奶奶的。”
“哼,谁使唤得动你?来就罢了,怎学不会闭上嘴?”
“我哪里说错了?本身女子无才便是德,咱们成日家的舞文弄墨,也不知外头是怎么说的……”
“你——我不与你说了!”双云愤愤将月莺推出去,啪一声关了院门,又亲自拿了插销,一旁的婆子叫了一声阿弥陀佛:“双云姑娘,这些粗活儿老婆子来干就是,仔细伤了手。”
“你?可不敢叫你干,你怎么看的门?月莺姑娘是细致人,咱们这儿人少屋窄的,叫月莺姑娘蹭了一身灰,你日后注意着些!”
“是是是!姑娘,我知错了!”
清悟噗嗤一声笑了,支起窗道:“双云姑娘脾气真大,气撒也撒过了,快回来吧——别叫人说,咱们上下一条藤,都是刻薄人。”
婆子呐呐道不敢不敢,双云见她木讷,也笑了,顺手从荷包里倒出个银锞子:“诺,方才我在气头上,倒叫您老跟着受气了。明儿咱们都不在,这银锞子你拿去,。只一点,万不可饮酒。”
那婆子千恩万谢,赌咒发誓说着不敢,双云赶快摆手:“谢我做什么,要谢就谢真佛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