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后,杭夫人时不时地找清悟过去说说话:“老叫你老五媳妇,听着怪怪的,我记得庚帖上你单名一个清字,以后便唤你清姐儿,可好?”
“回母亲的话,好。”
“你的性子,也太老成了些。”杭夫人感慨道,“跟老学究一个样。你看你十妹妹,成日里吃吃睡睡爱说爱笑,过得多开心。”
清悟陪着笑,陪到一半,忽而笑不出来。困在深宫几十年,清悟早就忘记什么是少女心性。谁年少时,不是任性无端的小女儿?
不过伴君如伴虎,战战兢兢,平白无故地磨平了一身性子,多说无用,到最后,说什么都是一个“是”。
“如今还有一件事,你六妹妹也到了相看的年纪了。”杭晨露出一抹笑来,“你大伯娘给她找了几户人家,城里人多口杂,你六妹妹又脸皮薄,便找了一个去善卷洞里拓碑的由头,好好叫她们相看一番。”
“洞里?恕儿媳见识浅短。”清悟发问,“这善卷洞,可有什么名家碑刻么?”
“也不算名家,不过是路过的文人墨客随心写几个字,经年累代下来,倒也值得一观了。”
杭晨兴味盎然,“咱们家在太湖边上的庄子,离善卷洞二十余里,乃是名家所造。你父亲在那躲了几年,想来各处规整精致,更甚初造时分。正巧你六妹妹红鸾星动,索性咱们一家子便出城去,散淡几日,如何?”
“可是……咱们都跟着去,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
“他们相看他们的,咱们娘俩自去自在。”杭晨斩钉截铁,“就这样定了,你回去收拾吧。”
清悟回去,拿了历书,在八月廿七上勾了一笔。明露双云早早收拾好了,等到八月廿七这日,杭晨带着清悟、雅莹与雅荣,钱令黎带了雅芸,五人先是坐轿到了二门,方登车出府。
出了城门,清悟悄悄掀了帘子,飞快地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上略有几辆车马,不紧不慢地走着。秋树仍翠,只是灰扑扑的,似乎蒙上一层霜,城外的秋草结了草籽,小雀在里头跳着,倒是和北地全然不同。
“到庄子上,还能见着兔子呢。”
雅芸悄凑过来,同清悟一起盯着跳跃的小雀:“水树风闲,又是秋来。这样的秋色,我已是经年未见。刚去燕京时,见了那高天阔地,也觉得自个儿豪气纵横,倒是将这旧地之景抛之脑后。”
“平林漠漠烟如织,的确好景。”清悟托着腮,她的心也跟着雅芸的话飞了出去,成了一只往京城里飞的鸢。
那北边的秋色,她这辈子,或许也不能见了。
十姑娘雅莹惯常见不得沉闷,见两个人不说话,嗖的一下,插进两个人中间,一手拉着一个:“哎!都出门了,做什么这样闷?”
清悟见雅芸躲了躲,没躲过,只能任由雅莹捏着。
雅莹笑嘻嘻地:“六姐姐,听说郑家的哥儿也是爱诗爱画的,姐姐这些话,留着以后说吧!现下同我们说完了,日后找不到说的,怎生好呢?”
雅芸臊得脸皮子通红,清悟同雅莹熟了,知道她心思不坏,急捏了一块点心:“我的好妹妹,都怪我,忘了喂你一口年糕吃。”
“我不吃!”
“吃吧,妹妹!我可听你的丫头说了,晨起急哄哄的出门,闹到现在,不饿么?”
雅莹接过了,一口下去,黏到牙,说不出话。雅芸同清悟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
清悟爱怜地抬手,将雅莹头上的一朵要落的秋茉莉摘下。馥郁的一枚白花,躺在清悟的手心。她合拢手,低念了一句:“琴瑟和鸣,赌书泼茶,簪花对月,多好啊。”
清悟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琴瑟和鸣,总比——总比她上辈子好吧。
“连你也打趣我么?”雅芸微抿着唇,脸上荡开一抹红来,“嫂嫂,你宽心,五哥哥不是坏人……咱们姐妹,日后定是要常常相见的。”
是不是坏人,清悟不知道。清悟只知道,每个人都说,常五爷不是个坏人,不是坏人,却也不能说是个好丈夫。
清悟想得头疼欲裂,直到外头婆子请她下车,清悟才起身。
杭夫人已下了车,见清悟有些萎靡,却也不便问,只说叫姐妹几人上轿。姐妹几人依言坐定,清悟晃晃悠悠,约摸过了两炷香,外头的婆子道:“五奶奶请落轿。”
双云和明露正站在外头,伸手来扶她。
“都回去罢,晚间不必来请安了,明儿也别来。你们姐妹好生散诞两日。”
“我看不是叫她们姐妹散诞,是黎姊想躲懒。”出了府,杭晨的笑多了起来。
“见此时没外人,竟开始打趣起了嫂子。”钱夫人笑骂了一句,拉过雅芸,“跟为娘回去,可不敢叫你跟她待在一起,没得把我好好的女儿教坏了。”
“迂也!黎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