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至于此?”荣晞知道他这是服了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莫不是她过来的时间,都被他算准了?即便知道这人罪大恶极,难逃一死,荣晞直面这样的场面,还是觉得痛惜怅然。
“本宫答应你,本宫下令杨家无人敢阻拦,她们母女二人会成为杨太傅的直系继承人,鹮儿乖巧,本宫本就喜爱,日后同裴十九娘一般,进出公主府不受阻碍,你可以放心。”
王世庸面色已经很是苍白,衬得唇上沾染的血色格外刺眼,他却扬起唇角笑:“多谢殿下,臣走后,裴大人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只是他出身的河东裴氏,殿下要格外小心,咳咳!师兄从江南回来,可以接替臣的位置,杨氏会对殿下更加尽心竭力。咳咳咳!”
似乎毒入心肺已经有些难以支撑,王世庸撑着身旁桌案猛烈咳嗽几声,抬起袖子遮掩狼狈的样子,稍缓过来却又继续说道:“京兆尹钟大人这些年的确没有同世家往来,他才是清清白白没掺和进这些事里面的人,殿下看中他的才能,还可以继续任用,钟氏之中,他牵挂的也只有那寡母一人了。咳咳!”
王世庸声音越见微弱,猛地咳出一口血,像是还带着内脏碎末,终于无力支撑倒在桌案上,在维持不了体面,却还睁着逐渐无神的眼睛笑,“臣狼狈,姿态,殿下,见笑了。”
荣晞痛惜的闭上眼睛,不愿再看,索性站起身,将奄奄一息的人抛在身后,大步往外走去,但没走几步,就顿在了原地,震惊地看着廊外站着一人,在家中一身清淡如雅的长裙,倚在门后站着,一手扶着廊柱,面上挂着两行清泪,也不知道站在这里听了多久。
“夫人?”荣晞震惊,猛地转头看向跪倒在桌案边的王世庸,已经没有了反应。
杨夫人泪水清凌凌的不断从眼眶中涌出,面上神色却还算得上沉静,全然没有新丧了爱侣的悲痛癫狂,泪流得也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株悄然绽放的夜昙,美得惊心动魄,空气中却流淌着静谧的哀伤。
杨夫人水雾氤氲的眼眸看了荣晞一眼,然后抬步走了进来,步态轻缓地越过荣晞,走到桌案前,在失去气息的王世庸身边蹲下来,在荣晞都忍不住屏住呼吸回头看的目光中,缓缓伸出手盖在王世庸还没闭上的眼皮上。
清澈的泪水一滴滴落在男人的衣袍上,就这方才沾染上的血迹,晕染出一片荼蘼艳丽的花,如月照雪的杨夫人,是奈河边唯一洁净的亮色。
对方的声音略有些颤抖,却还是温柔轻缓的:“夫君累了,再无俗事纷扰,您可以好生睡一觉了,妾身陪着您。”
荣晞有些担心,转过身来想要安慰一二:“杨夫人……”
她还没有来得及说下去,女子温柔又带着几分韧劲的声音便开口打断:“多谢殿下今日来府上送夫君一程,夫君生前虽未言明,但妾身知道,他极为看重殿下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
那女子虽然同荣晞说这话,情意缠绵如流水的目光,却始终眷恋在怀中闭上双眼,面容安详的男人脸上。
荣晞看着面前这温婉柔弱的美妇人,想要安慰的话哽在喉咙里再说不出口,短短两年之内,见证了这女子送走了世间两位至亲之人,内心思索酝酿了一下,才斟酌开口道:“本宫听说王相同家中唯一的妻子伉俪情深,王相临终前最挂念不下的,就是夫人和鹮儿,王氏族人现如今都被压入了诏狱,王相是在此之前突发恶疾告终,又有放妻书在前,断然牵连不到夫人和鹮儿身上,王相良苦用心,夫人要想开些才好啊!”
“殿下不用担心,这一日,妾身早有预料,不会想不开做傻事。”杨夫人抬头同荣晞对视,眼中还噙着莹莹的泪珠,面颊上水渍还未干,便扬起唇角笑得清丽动人:“父亲命运坎坷半生,晚年得了妾身一小女,取贱名荇舒,殿下见过河边野生的水草吗?野草生生不息,扎根深水之韧,这是妾身的半生。”
她又将头垂下去,从怀中取出帕子珍惜怜爱地擦拭郎君面上脏污,“年少嫁予郎君为妇,相携十余载,晨钟暮鼓,春冬秋暖,琴瑟和鸣,比翼连枝,到了最后,也该有妾身亲自送郎君最后一程才是。”
“郎君生前活得压抑,如今也算得偿所愿,妾身没有什么伤心难过的;王鹮、杨鹮,听起来都是好名字不是吗?”温柔的美丽夫人已经弯下身,将头静静地贴在不再有起伏的宽阔胸膛上,如往日耳畔低诉的私语。
“朱鹮是栖息于河畔浅滩的水鸟,本就不需要精心打造宝玉镶嵌的笼窝,郎君放心便是,妾身会养她长大,带她去看父亲描绘下的山水,天高云阔,再回来讲给您听,好不好?”
荣晞看着缱绻低诉的女子,在这如鸳鸯交颈的夫妻二人间,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生命的绚烂和顽强,眼前似乎又回想起杨太傅临终前所说的,“我儿看似柔弱实则骨子里坚韧顽强”,又想起王相苍白着面色略带骄傲的神情,“臣之爱妻聪颖才智不输臣,灵秀通达更胜许多”。
荣晞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留在这里了,转回身这次坚定不移地走出去,将一室掺杂花香的静谧,留给这时间和生死都从不屈服的夫妻二人。
城外的瘦马依旧一刻不停地赶着路,混杂着路边还未干涸的泥水,上了年纪的男人已经眼眶熬得通红,还隐隐有模糊的水光,也不知道是缺乏睡眠高强度赶路的生理反应,还是内心压抑的情绪一路赶来终究是压抑不住。
“再快点!驾!”再次狠狠地摔下马鞭,又是一道清晰的血痕,强迫已经筋疲力尽快要跑不动的马再次高高扬起马蹄。
已经十分狼狈的面庞死死咬着牙,泛满血丝的眼中带着点癫狂的坚定和倔强,看着城门就在前面,沙哑的声音远远就开始喊:“江南道钦差回京,速速让道!”
马速半点没减,甚至还又狠狠甩了一鞭,在城门守卫惊恐的目光中,冲进了城。
殿下,臣祈请饶恕王季谦一命!
师弟,等等为兄,为兄很快就到了!
一声尖厉的嘶鸣,还没有奔到王府所在的街市,马匹终究是泄了最后一口气,摔倒在了京城的街道上,将背后的人类重重的扔了出去,砸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杨尚书强撑着一口气想要挣扎起来,但不知道是伤得不轻还是一路奔波入京失了气力,终究还是没能爬起来。
通红的眼睛望向心心念念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