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晞没有理会王世庸这话是夸赞她，还是暗藏深意的阴阳怪气，浑不在意继续道：“好在本宫手下带还真有几个得用的人，耽误这些时日也算不得空耗时间了！”

“她们查到谢家主那座私宅，在这十二年间都没有更换过登记在册的主人，上次有买卖变更记录，还是在代宗年间，那时候谢家主在朝任吏部侍郎，王卿当时刚入朝没两年，同样在吏部当差，你们二人虽差了辈分年岁相去甚远，但王相清润君子之姿，待人接物八面玲珑，同当时的谢家主相交莫逆，常常一起出席各类清谈雅集。而有一次宴会结束谢家主酒醉，王卿领了送人回府的差事，但那一日谢家主并没有回谢氏祖宅，王卿知道那处被谢家主藏得隐秘的宅子，对吗？”

王世庸似乎并不恼怒于荣晞对他的调查，也不惊恐于她的言下之意，反而有些惊讶地看了荣晞一眼，还轻笑一声：“不愧是濮阳长公主，手下人果真能力出众！”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疾言厉色反驳，荣晞索性继续说下去：“先帝在位时，下令整顿各地河道修缮堤坝的时候，负责此事的工部侍郎也是杨国公的弟子之一，虽为人清正秉直不少交际，但同王卿相处极好，师兄弟之间也常有走动，王卿应该是朝中数一数二熟悉当年江南道修整河堤图纸的人了。”

“于婧瑶于大人这段时间一直逗留在江南道，找到了仁宗时期最擅长水利河道堤坝工程，先还幸存的河工，虽垂垂老矣，如今早已经干不动活了，但数十年的经验让他判断出，即便先帝时期堤坝修缮偷工减料，但既然从中贪污的人，本就都知道河道工程本身不那么坚固，遇上大雨自然会有所准备，如何至于这般猝不及防，直接导致溃堤三州，酿出这么大无可转环的大案才是。”

“王卿以前身边时常带着一个仆从，便是本宫都有些印象，自从今年开了春，好像就没再瞧见了。”荣晞目光直直盯着王世庸，“听说是会乡赡养母亲了，巧合的是，那人祖籍正好是浔州，浔州幸存的百姓中，还有人见过相似长相的人，时常在河道堤坝边走动。”

一桩桩都没有证据，一句句都只是猜测，拿不到朝堂台面上去说，也就今天只有荣晞和王世庸二人而已。

年岁见长但风仪更显出众的男人，直到现在唇角的笑意都丝毫未曾减淡半分，目中闪着凌凌的微光还忍不住称赞道：“殿下果真不凡，不怪老师生前一直欣赏殿下甚至授意杨家在他过世后举族投靠，殿下自己取的‘乾华’之名，如今倒也不算轻狂，只是日后怕是更少人会叫这个取得极妙的字了！”

他没反驳，那就是承认了，荣晞垂下眼睫，虽不出预料，但仍怅然若失，轻声问道：“本宫想知道为什么？你本从未接触过王家那些脏事，一身干干净净的，不负杨国公的教诲，却亲自主导了江南道水患，殒命无辜性命无数，万劫不复的不是你的政敌，却是你出身的王家？”

王世庸依旧不卑不亢地抬起头，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脑中回想起承安三十二年的冬日，那一年也是难得一见的大雪，京城连绵下了数日，压塌的房屋并不比武仪十六年的少多少。

京兆王氏白玉为堂金做马的老宅，偏僻的角落也少不了凄冷漏风的柴房，本该是对方杂物的地方倒也无甚紧要，但住着一对不受全家人待见的母子，那样的日子就格外不好过了。

世家的门厅，即便是侧夫人也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小姐，寻常能在家主夫人面前露脸端茶倒水的侍妾也最少身家清白，懂事乖顺，可是谁让生下家主次子，王家四郎君的只是一介贱姬的歌女呢？

虽然自小圈养在世家门厅的歌姬，也算身家清白，但这样的身份天生就同那些贵人们相隔犹如天谴，实际上家主和夫人都不曾可以为难过他们母子，甚至都不屑于将他们放在眼里，但这样的漠视便足以让他们活下来都成为幸运了。

王世庸还记的那个雪天，柴房里瘦弱不复往日美丽容颜的母亲窝在床上不停的咳嗽，同现在鹮儿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还没有日后的沉稳，想跑出去为母亲请大夫抓药，和戏文当中演绎的路遇恶徒或者医馆嫌贫爱富不一样，他就根本没能出那间漏风的柴房。

本来病得瘫软无力的母亲，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抓着少年的胳膊，死活不让他出去，内宅的姬妾侍俾生了病，要由主母发话才能请大夫来看诊抓药，所谓世家的规矩，为了保障内院出入的男子都提前报备有迹可循，也为了保障世家的名声不传出去什么不好听的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