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突然想来这里?”苏渊明跟在江君玉身后,翻翻带的绒垫,放在他们要坐的地方。
望舒台其实是个小山坡,顶上极平坦,柔草连片,周围又没有树木,是个看月亮看星星的好地方。被苏渊明命名为望舒台,时不时来这里赏赏月观观星,惬意得很。
江君玉盘膝而坐,合眼起阵。
阵不像之前几次是个大圆盘,而是像数万根针,向着四面八方疾速射出又折返,其中一根里串着一缕极细极细的黑线。
苏渊明扣下那缕黑线,“这是什么?”
“煞气。”江君玉收势,说了两个字又是一阵咳,偏还瞥瞥苏渊明,看得苏渊明也不好说回去,只伸手替他顺顺背。他指着煞气来的方向,继续道:“等解决了阿皎阿温的事,我们再去那边看看。”
苏渊明道:“那可早着呢。”那俩小崽子跟狗皮膏药似地,还不知道该怎么甩开呢。这事没个着落。
且不说俩崽子住他们旁边是安的什么心,就昨夜趁虚而入又半途而废来看,绝不是什么好东西,还看不穿,比陆瑜那混蛋还可恶。
江君玉笑笑,垂眸轻声道:“没着落的事情多着呢,我们得一件件来,就是……”
后面的话他说得太轻,苏渊明没听清,凑过去问了遍。江君玉说先挑着一件事慢慢来,都急不得。既然急不得,那不如顺势而为,随心所欲。
“只是想来看看,不做什么。”江君玉回答他刚开始的问题,弯着眼望着远处笑。他们来得有些晚,日落黄昏,暑气渐退,这块地最是凉爽,丝丝凉意让他发热的脑袋也舒服起来,惬意地闭上眼。
若是只有这样便好了。
他又轻声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听着并不急,可就是像在催命,一声接一声。苏渊明担心他,在周围落了层屏障,风吹不进来,他也就慢慢地不咳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靠在苏渊明身上,他又闭上眼。
他好恨呐。
轻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漫过山坡,江君玉闻不到香,又感受不到风,昏昏沉沉地只觉得痛,哪里都痛,悲伤和痛一起漫过头顶。他被淹没了。
那哀痛退潮,轻松片刻,呼吸片刻,重新涨潮,窒息再至,恨意绵绵。他为什么是要死的呢?他为什么不能就这样活下去呢?为什么呢?他好恨呐。
江君玉闭眸想着,思绪如潮涌,情绪亦是翻江倒海,只有面上平静淡然,看不出丝毫不对劲。苏渊明依他静静坐着,时不时瞥一眼他的神情,忽然抬起手摸上他的额头。
“君玉。”苏渊明唤他,手中现出灵药,递到他嘴边,“张嘴。”
江君玉偏开脸,推远他的手,说道:“我这不是病,这东西没用的,阿凌还是留着以后用吧。”
苏渊明以为是他不想吃药瞎说,无奈地顺着他问道:“那你这是什么?姜玉那种的诅咒?”
江君玉想了想,轻轻笑了声,“也算是。”
他说得太过认真,苏渊明愣怔一瞬,道:“君玉别瞎说。没有人会诅咒你的。”
“嗯。”江君玉仍是不愿服药,睁开眼在周围布下杀阵,向后缓缓仰倒,侧着身抬眼看苏渊明,“等回去熬药喝吧。”苏渊明妥协了,也躺下去赏起星夜。
黑暗森林还是太静,一丝声音都没有,静得能听清身边平缓的呼吸声,仿若近在咫尺,气息扑在耳朵上,钻进耳朵里,惹起一股躁动。
江君玉应是又犯病了,躺在这里便昏沉睡去,手里抓着苏渊明的一绺头发,另一只手还想抱住什么,一直在向前摸索。苏渊明制止他,他就呜咽一声,却也没再动。
虽然还烧着,但看起来没昨晚那样难受,呼吸仍是平稳轻缓的,听着让人安心,挨在旁边同样也昏昏欲睡。苏渊明昨夜没睡好,白日里又没怎么休息,这会儿困劲儿上来,怎么也抵不住,脑袋一挨便睡了。
四周静悄悄的,他们周围的草地上闪烁着蓝莹莹的灵阵。不知过了多久,灵阵消失,处于中央的两人同样消失。
“阿凌?醒醒了,阿凌。”江君玉轻轻晃了晃睡着的苏渊明,在他耳边温声唤着。苏渊明迷迷糊糊睁开眼,撑地坐起来,“君玉。”
“醒了?”江君玉扶他起来,“把满花醉召出来吧。”苏渊明顺从地召了出来,然后才有些迷茫地问:“怎么了?”
江君玉撤去灵阵,道:“七杀阁又来人了。”他拉上苏渊明向前走,“我们得赶紧回去。”
苏渊明闻言愣了下,这才发现他已经不在望舒台了,四周黑压压的,树影绰绰又寂静无声,也不知道是到了哪里。
“我用了衍送符,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追不上来。”江君玉道,又苦笑一声,“不过这里我没来过,我们可能要迷路了。”
苏渊明倒是不在意这种事发生,手执满花醉突然蹙了眉,松开江君玉的手旋身狠狠掷出了利剑。
江君玉停下来同样警惕地看向那个方向,只见泛着寒光的满花醉瞬间没入黑暗,听得一声响亮的铛,又翻转着回到了苏渊明手里。
苏渊明蹙紧了眉看向那里,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活动了下手腕,化剑三千朝那里落去。
银雨阵阵,却不见跳珠迸溅,苏渊明直觉不好,下一瞬便猝不及防地被江君玉向后一扯,见着个尖锐的钩子擦着眼飞了过去,有些心悸地喘了两口气。
“阿凌没事吧?”江君玉担忧地看了看他,匆忙扫了眼没事才放下心来。
“哎呀,小鸳鸯临死了也这样惺惺相惜,我倒下不去手了。”
阴恻恻的声音带着些笑意突然从黑暗处传来,苏渊明下意识把江君玉揽到自己身后,眯着眼朝那里看过去。
“哟,还护上了。”暗里慢慢走出来个戴着高帽子的人,看身材和听声音都分不出男女来,一张半黑半白的面具还覆住了脸,叫人捉摸不清这是人是鬼。
苏渊明眉头紧皱,看着这不人不鬼的东西,低声问江君玉:“君玉,七杀阁里还有这种玩意儿吗?”
他那嫌弃的语气让江君玉弯了下唇,憋着笑回道:“是小无常,七杀阁里第九席,这次算是看得起我们。”
苏渊明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见那小无常甩了下钩索,手一松就朝他俩急急飞来。
苏渊明迅速抬剑挡了回去,虎口却被震得生疼,差点就没握住剑让它掉了下去。
江君玉覆上他的手简单愈疗了下,现出子弈棋打算锁定小无常,同时嘴里语速稍快地说道:“那钩索名安息,能勾人琵琶骨,还能绞成棒子打人魂魄,阿凌小心些。”
小无常甩着钩索,每一下都牵着一股股阴冷的风,那半黑的面具隐在昏暗里,只留白面悬在空中,倒真像是无常索命,引人安息。
“你们俩真是如漆似胶呀。”小无常信步走着,手里钩索随意地挥出,看着苏渊明他俩颇为吃力地抵挡,轻笑着说道:“那就牵着手,一起过奈何桥吧。”
他手下力道猛地加重,钩索前端冷不丁收缩绞紧,卷成个流星模样的球带着劲风朝他俩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