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晚林低眸垂眼,把手里那只手机一遍遍摁亮,熄灭。
广播开始反复点名:“请乘客凌晚林尽快前往登机口办理登机!您所乘坐的航班即将起飞!”
孙玉把一切看在眼里,温声:“孩子,你可不能再等了。”
凌晚林点一点头,长按后把手机关机,屏幕陷入彻底的漆黑。他起身用力抱了她一下,“老师,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大步往安检通道跑。
孙玉目送他离去,直到凌晚林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
安检口的门翼刚刚合拢,一阵风忽地被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拖进来——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迈着两条长腿,几乎是冲刺的力度,他外套没扣,衣摆在身后翻起一道利落的折线,鞋跟在地砖上急速地敲,像失控的秒针,清脆紧促,一步一步地与时间赛跑。
大厅立着“请勿奔跑”的提示牌,他视若无睹,一路快跑,像一把冷刀切开厚重的人群。
有人侧身,有人回头,有小孩下意识地抓紧了家长的手。
四面八方的广播里,“凌晚林”的名字在宽阔的大厅里环绕了一圈,落在尹枫城的耳畔,把他奔跑的肩线收得更紧。
他拼命地跑,喉咙和耳畔只有风声,电子屏在头顶滚动,航班号一格格地跳出来,他抬眼寻找新航最后一班,可状态跳出来——结束登机。
他不死心,柜台前排着三四个人,不顾一切插了队,来不及向身后人的不满声抱歉,声音沉沉道:“你好,问下今天新航最后一班......”
前台直截了当地打断:“关舱了先生,乘客已经全部登机。”
他说:“麻烦再确认一下......”
前台再敲了一下键,屏幕上跳出“CLOSED”。她语气无奈:“真的关了。”
尹枫城喉结上下滑了一下,没再说话,指节松开,车钥匙从掌心里滑落,金属撞击,叮的一声,冷冷地响彻在耳畔。
周围人的好奇目光还没散去,视线在他的脸、他的鞋、他露在袖口外价值不菲的表之间来回打量。
好心的阿姨帮他把车钥匙捡起来,塞回他怀里。尹枫城平时一向知礼,可此刻连个谢字都没力气挤出来。
他往旁边的座椅上一倒,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漆黑,呼吸一点点放缓。
大厅里人来人往,尹枫城抬眼,有些麻木地望向安检那道亮得过分的口,一整夜里,那里吞掉了多少男女老少,也吞掉他赶来的理由。
这数月的时光,好似一场从年少偷来的私奔,醒来却各自天涯。
身边的椅子微微一沉,有人坐下。尹枫城从余光窥见一枚别在旗袍上的银质山茶花。
他抬头,对上一张年长温润的笑脸。
对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笑了一下,轻声地开口:“是叫......尹枫城?”
尹枫城犹豫,“您认识我?”
对方自我介绍:“我姓孙,孙玉。”
那个名字一出来,她像递出一张不必验证的名片,尹枫城瞬间坐直身子,神色收敛。
她看出他衣襟里还在起伏的呼吸,半是玩笑地道:“北京直飞过来,少说也得三四个小时,你是尽力赶了。”
“真不巧,他刚进去,你就过来了,如果早上那么一分钟,你俩都能打个照面。”
尹枫城颔首不言。孙玉打量了他一会,忽然笑了,“你们哥俩可真像。”
她对上他的视线,像忽然想起一桩轻松的小事,慢条斯理地道:“晚林以前上我语文课,要么睡觉,要么迟到,各种借口在他嘴里都用烂了。唯独有一回倒是勤快,整整一周精神抖擞,不睡觉也不迟到。”
她向人眨眨眼,“——你猜为什么?”
尹枫城没有反应。孙玉却像是自问自答般,会心一笑:“那臭小子得罪我了——大考作文交了白卷。后来补了一篇给我,文笔华丽得很,字迹也像极了本人,我还黑着心夸了两句。”
“可惜啊......一眼就看出,压根不是他能写出来的东西。”
“那题目好像叫,叫......”她侧头作思考状,点着额角,忽地想到什么似的:“想起来了!那题目是《最爱我的人》。”
尹枫城微抬眼帘,顶光落下,五官的暗退一寸,明在边缘一点点展开。
孙玉和他对视,柔声:“——十七年,我可终于等到原作者了。”
“那篇作文我印象很深,典故得当,逻辑通顺,符合题意,是标准的满分作文,可我还是扣了五分。你想不想知道,那五分扣在哪?”
尹枫城看着她,轻声:“但请赐教。”
“只扣在一个东西上——你把‘最爱’,写成了‘供奉’。”
尹枫城面露不解。孙玉却不再多言,她把书签扣好,像把一页讲义合上,随后从随身的腰包里抽出一张便笺,“孩子,知道你是大企业的总裁,日理万机,我不强求。可如果你真心想知道更完整的答案,明天傍晚,到这儿来找我。”
孙玉在便笺上写了地址和联系方式,向他递去后,起身挥别,身影消失在了机场的茫茫人丛中。
机场候机楼里,广播声此起彼伏,金属质感的音浪夹着旅客的匆忙脚步,掺进冷气里。
这纸很薄,一行地址的小字,秀而不娇,清秀里裹着三分严谨,看一眼就知道是教了一辈子字的人。
尹枫城摸着纸上的字印,具体的地名靠近一座山城,鄱川县。查了查地图,从这里过去,几乎又要横跨半个中国。
山城靠近的那座山更不出名,荒到连名字都生僻,带着土腥气的字——铜翳山,像一块风化阴暗的黄石。
寻常人或许不认这山,可尹枫城认识,那是尹易腾的出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