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不再多说,她在对面欣慰地笑了笑,“周日走?”
“嗯。”
“......好,离开哪儿都不难,只是切记一条,本分做人,别再把自己丢在岔道上。”
“放心吧老师。”
“时曜年轻,嘴上冲,你别放在心上,我回头再说他。”
“我知道,他是好孩子。”凌晚林坐起来,把行李箱按拢收缝,“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
“你也是。”她顿了顿,“晚林,你走那天,我去送送你。”
“谢谢老师。”
通话挂断。屋子里只剩行李箱合上的“咔嗒”一声,像给这最后一夜按下一个小小的封条。
凌晚林拉开行李杆,正打算乘夜色悄悄离去,手机忽地收到一阵来电。
酒店的前台打来,声音略显慌乱:“您好凌先生,很抱歉这个点打扰您,但请问您是尹枫城先生的朋友么?”
“怎么了?”
“就是......您现在方便来一下六十六层么?”
凌晚林没有多问,直接挂断电话,转身出门。
酒廊的灯光压得很低,吧台成了一条缓缓流淌的暗河。角落的桌上散着几只烈酒的空瓶,绿色的玻璃反了一身凉,像某种鱼的鳞片,散发出幽幽的光亮。
尹枫城伏在臂弯里,不言不动,仿佛在黑暗里给自己画了个边界。若是这样看着,只像是安静地睡了过去。
一名服务生靠近,低声唤了两句,手才伸到半空,就被他猛地甩开。
又上来几个人,试着从两侧搀扶,同样被硬生生挡回去——只要有陌生人靠近,尹枫城便本能地抗拒。
服务员为难地回头:“不让碰,一靠近就这样。”
凌晚林在边上看着,眉头紧蹙,尹枫城酒量很好,酒品也好,能把自己喝成这样不省人事,不知要灌下多少。
指尖嵌进石膏的棱角,快步到他身边,呼一口气,他开口唤:“枫城。”
埋着的人头微动了一下,片刻后,尹枫城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了起来,一双眼睛深深地看向自己。
酒店的人试着伸手,又被尹枫城狠狠别开。凌晚林一只手落在他肩上,让他的视线里有自己,“枫城......别在这睡,我带你回去。”
尹枫城盯着他,眼神迟了半拍,却把力气都收了回去,任后头几人动作。
凌晚林单手行动不便,只好和一名服务生商量着来,对方在右侧稳住腰,他托起左臂,用肩膀去接那一条沉沉的重量。
人靠近了,热气贴过来,嘴唇近得几乎能碰上,呼吸里都是烈酒的味道。
凌晚林咳了几下,撑起他的脸,小声问:“能走么?”
尹枫城半张脸蹭在他掌心里,安静地看他一会,点一点头。
进了电梯,镜面照出一副略显滑稽的模样:尹枫城被两人架着,却只肯向他倾过去,像被悄悄吸住的铁,所有的重量都往他身上投。
回到房间,把人在床上安置好,他谢过服务员,关了门,转身回到床前。
他拧了条热毛巾,解开尹枫城的领口,从额到颧、从颌到颈,再到指背、指腹、一寸一寸为他擦过,指骨缝里也不曾落下。
袖扣滑进对方的掌心里,有些冰凉刺激,尹枫城眼皮微掀,露出一双幽深的黑眸。
凌晚林正低头替他解腰带,手腕忽地被攥住,抬眼便撞进那道目光里,直勾勾的灼热,压着眉,令人心悸。
他有些紧张,可尹枫城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那样,不肯放手地看着他。
他摸摸他的手,放回身旁,继续手中的动作,姿态缓慢,全无情色,像哄小孩脱衣服。
床铺被拉平,被子也铺好,他费力把尹枫城的身体挪到一侧,多垫了层软枕,怕人醒来头疼。
最后将衣服,毛巾,一样样叠整齐。他看了他一眼,又一眼。不敢多看,怕徒增心软。
他起身欲走,腕骨却猛地被人扣住。
凌晚林愣住,扭头,见尹枫城喉结轻滚,像在梦呓,指尖却握得极紧。
他没睁眼,正低低说着什么。凌晚林靠近去听,喉咙里的音节那么含糊不清,可他是如此清晰地辨别了那一声:“哥。”
凌晚林指尖一抖,眼眶湿热。他忍住眼泪俯下身去听,久久,他才听清断续的句子——
哥,你在我身边,我感觉好痛苦,那感觉像你不在我身边一样。
凌晚林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
尹枫城的呼吸渐趋平稳,他把对方的手从手腕上一根一根地掰开,挪进被面。
窗外路灯像旧年油灯,从帘缝里漏进一缕黄,光影缱绻,把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浓稠。更深露重,凌晚林将那件西装搭到椅背上,出门前最后又看了他一眼。
他小声地道:“枫城,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