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寿元年(357年)九月二十日
清晨的薄雾还缠在蓟城的城堞上,厚重的城门伴着沉缓的枢轴声缓缓开启。金色晨光穿透薄霭,铺洒在绵延数里的迁都队伍上,像给整支队伍镀了一层温润的金边。慕容儁的御驾行在队伍正中,六匹纯白骏马挽着的车驾覆着明黄锦缎,车辕悬着鎏金铜铃,车轮碾过石板路,便荡出一串清越的叮当声;两侧羽林军持矛列阵,玄色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冽光泽,步伐齐整如一人,踏得尘土都按着节律扬起;再往外是百官与宗室的车马,青、紫、绯色的官服车舆错落排布,间杂着驮运典籍、粮秣的骆驼与骡马,浩浩荡荡数里长,却秩序井然,不闻半分喧哗。
慕容恪一家的车马,走在宗室队伍的最前列。
刘霖乘坐的安车是慕容恪特意命人改制的,车厢宽敞轩敞,地上铺着厚厚的白羊毛毯,车窗垂着淡青纱帘,既能挡风尘,又不碍观景。她靠在锦缎软垫上,怀里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慕容瑶,身侧阿遂捧着一卷《论语》低头细读,慕容绍挨着阿遂坐,安安静静摩挲着一柄掌心大的小木剑——是前几日慕容恪亲手削给他的,剑刃磨得光滑,柄上还缠了细绒布。后梢坐着秋玉与芝云,一个守着食盒与铜壶,一个叠着备用的披风锦帕,随时听候差遣。
“娘,你看大兄和二兄。”阿遂忽然放下书卷,凑到窗边小声说。
刘霖撩开纱帘一角,果见慕容楷与慕容肃各骑一匹枣红骏马,随在车驾左侧。慕容楷身姿挺拔,一手控缰,一手虚按腰佩剑,目光扫过沿途乡野,沉稳得像个小大人;慕容肃却没个正形,时不时回头对着车窗里的阿遂和慕容绍做鬼脸,惹得阿遂抿着嘴笑,连素来沉静的慕容绍都弯了弯嘴角。
“大兄骑得真稳,和阿爷一样。”阿遂眼里满是向往。
刘霖笑着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你大兄日日练剑骑马,自然稳当。等再长两岁,身子骨结实了,也让你阿爷教你。”
慕容绍闻言抬起头,指尖攥紧了小木剑,小声却认真:“我也要学,以后护着母亲和妹妹。”
话音刚落,怀里的瑶儿哼唧了一声,揉着眼睛醒转,小脑袋往刘霖怀里蹭了蹭,倒把三个哥哥都逗笑了。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蓟城街巷,驶往郊外官道。刘霖隔着纱帘望出去,路边粟田一片金黄,几个农夫正弯腰收割,脚踩过湿润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脚印;田埂上穿粗布短褐的孩童追着粉蝶跑,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菊,笑声脆得像风里的铃铛;不远处村落炊烟袅袅,混着晨雾漫开,活脱脱一幅太平村居图。
望着这景象,刘霖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她想起羯赵时,中原尽是流离失所的流民,田地荒芜、村舍残破,路边甚至横陈着饿殍,触目惊心;冉魏时稍缓,可连年征战,百姓脸上只剩麻木与惶惑。如今燕国治下,虽仍有鲜卑贵族的特权,赋税却比羯赵时轻了大半,再加慕容恪力推劝农桑、抚流民的政令,沿途百姓虽衣着朴素,眉眼间却有了活气,不再是从前那般惊弓之鸟的模样。
“阿娘!你看那边有小羊!”瑶儿忽然精神起来,扒着车窗往外指,小手指尖都快戳到纱帘上。
慕容绍也凑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只见坡上草地里几只雪白的羊羔正低头啃草,放羊的孩童坐在老槐树下,晃着脚丫折柳枝。
“一、二、三……”慕容绍小声数着,瑶儿也跟着含混地数,数到五就数不清了,皱着小鼻子笑。
“阿娘,邺城也有小羊吗?”瑶儿仰头问。
“有啊。”刘霖笑着点头,“邺城郊外有草场,不仅有小羊,还有小马、小兔子。”
慕容绍眼睛亮了亮:“还有猎场对不对?阿爷说过,邺城近郊有皇家猎场。”
日头移到中天时,队伍抵达涿县,就地休整用饭。
慕容恪刚处置完沿途军务,便策马回到自家车旁,玄色披风随着下马的动作划出利落的弧。他撩开车帘,见孩子们都扒着窗往外瞧,便笑道:“外头天气好,带孩子们下车走走吧,坐了半日车也乏了。”
刘霖点点头,抱着瑶儿下车,阿遂和慕容绍跟着跳下来。慕容楷与慕容肃也勒住马,翻身落地跟了上来。芝云连忙上前扶了刘霖一把,秋玉则拎着食盒跟在身侧,低声道:“王妃,奴婢已让人备了温水和点心,随时能用。”
涿县城不大,街市却热闹得很。街道两旁摊位挨挨挤挤,卖汤饼的、转糖画的、摆着布匹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汉话与鲜卑语夹杂在一起,竟也十分和谐。
走着走着,刘霖忽然停下脚步。街边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人摊主,正拎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炊饼,递给两名披甲的鲜卑士卒。士卒接过饼,伸手去掏怀里的铜钱,摊主却笑着摆手,用生硬的鲜卑语说:“自家蒸的,不值几个钱,军爷赶路辛苦,拿去吃。”两名士卒愣了愣,随即也笑了,用还带着口音的汉语回道:“多谢老哥,下次我们带马奶酒来给你尝。”
“阿娘,他们在说什么呀?”瑶儿拽了拽刘霖的衣袖,好奇地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