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玺五年(356年)二月初一日
蓟城倒春寒骤至。仿佛一夜之间,初春刚冒头的暖意便被抽得干干净净。昨夜还带着融雪温润的风,今晨竟裹着刺骨寒潮,卷着细碎雪沫子“呜呜”拍打着窗棂,像极了深冬重临。太原王府庭院里,昨日才刚抽芽的嫩柳枝被冻得蔫了梢头,廊下灯笼在寒风里剧烈晃荡,连空气都仿佛凝了冰,吸一口凉气能直透肺腑。
卧房内烛火彻夜未熄,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刘霖心底的寒凉。
她守在慕容瑶的小床边,眼底凝着浓重的青黑,手里攥着一块浸了温水的棉巾,正轻轻敷在女儿滚烫的额头上。快满两岁的瑶儿裹着厚棉被,身上穿了软绒小袄,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紧皱着,时不时哼唧两声,细碎的哭腔裹着哭腔:“阿娘……疼……热……”
“瑶儿乖,阿娘在呢,敷一敷就不热了。”刘霖的声音柔得像化开的棉絮,指尖轻轻抚过女儿发烫的脸颊,那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昨夜三更,她被瑶儿的哭声惊醒,触手便是一片滚烫,当即心就悬了起来。这场寒潮来得猝不及防,府中虽日夜烧着炭火,可孩子贪玩儿,昨日趁奶娘不备,偷偷溜到院里追着飘雪跑了好一阵,回来就连打了几个喷嚏,夜里果然发起了高烧。
她彻夜未眠守在床边,每隔半个时辰便换一次温巾敷额,时不时喂两口温水,片刻不敢离身。秋玉劝她去偏榻歇会儿,她只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倦意却很坚定:“我守着心里踏实,万一瑶儿烧得厉害,也好及时照料。”
此刻天刚蒙蒙亮,她的衣襟早被冷汗浸得微潮,鬓发黏在颊边,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女儿的小脸,连眨眼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好不容易安稳些的孩子。
“王妃,大王回来了。”门外侍从轻声通传。
刘霖刚抬头,就见慕容恪快步走了进来。他一身玄色便服,未戴冠帽,墨发只用玉簪简单束起,肩头还沾着细碎雪沫。昨夜他本在军营处置军务,得知瑶儿高烧不退,当即推掉今日所有公务,连夜冒寒赶回府中。
“瑶儿怎么样了?”他走到床边,弯腰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指尖触到滚烫温度,眉头瞬间蹙紧,“烧还没退?太医怎么说?”
“太医刚来过,说是风寒入体,烧得猛,开了退烧的草药,叮嘱好生静养,不能再受寒。”刘霖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却依旧强撑着精神,“药刚喂下去,还没见起效。”
慕容恪点点头,在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里满是心疼:“你守了一夜,去歇会儿,这里有我。”
刘霖刚要摇头,就见床上的瑶儿哼唧了一声,小手胡乱抓着,像是在找她。她立刻俯身握住女儿微凉的小手,柔声哄着:“瑶儿乖,阿娘在呢。”
慕容恪看着她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心疼不已,也知道劝不动她,便转头吩咐侍从:“去把我书房那本草原绘卷拿来,再备些温蜜水。”
不多时,侍从取来一本装帧精致的卷册,上面绘着草原风光——是慕容恪特意让人画的,小马、羔羊、雪兔、雄鹰,全是瑶儿平日里最爱的图案。
他坐在床边,轻轻翻开绘卷,指尖点着画上的小马,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瑶儿你看,这是草原上的小马驹,跑得可快了。等你病好了,阿爷带你去草原,骑最温驯的小马,好不好?”
瑶儿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迷迷糊糊看见画上的小马,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小手却依旧紧紧攥着刘霖的衣襟,半点不肯松开。
就这么守到天光大亮,瑶儿终于沉沉睡去,呼吸也匀净了些。刘霖起身走到外间,秋玉正端着熬好的小米粥候着:“王妃,您先喝点粥垫垫吧。
刘霖接过粥碗,却没动,只吩咐道:“放在温炉上温着吧,等瑶儿醒了,喂她吃点。”
她刚转身回卧房,就见慕容楷和慕容肃走了进来。两个孩子都裹着厚厚的棉袍,慕容楷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吵到妹妹。
“阿娘,小妹好些了吗?”慕容楷小声问道。慕容肃也凑过来,压着声音说:“我带了桂花糖糕,妹妹吃了甜的,病就好得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