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玺四年(355 年）二月十四日

太原王府花园的梅树被残雪压着花苞，竹丛里却已冒出嫩黄的笋尖，连廊下的青砖缝里，都钻出新绿的草芽 —— 这是开春的头几日，连空气都透着几分 “新生” 的气息，像刘霖心里揣着的那点盼头，微弱却执着。

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半块未绣完的帕子。帕子是给慕容瑶准备的，浅粉色的软布上，她想绣一只衔着梅枝的小雀，可针脚总有些乱。自上月从皇宫回来，她心里就总悬着事，夜里常梦见邺城郊外的刘家村 —— 梦里的村口老槐树，阿娘坐在树下纳鞋底，大父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可一伸手，画面就碎了。

“王妃，段淦求见，说是从邺城回来了。” 秋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自从刘霖成为侧妃后秋云和芝云对她称呼也慢慢变了。刘霖手里的绣花针 “啪嗒” 落在桌上，指尖瞬间绷紧 —— 是慕容恪派去寻找亲人的使者回来了。她起身时动作太急，裙摆勾住了凳腿，差点踉跄，还是秋玉扶了她一把：“王妃慢点，当心脚下。”

段淦是慕容恪最信任的侍卫，一身灰布短打，裤脚沾着泥点，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却眼神清亮。见刘霖进来，他连忙躬身行礼：“小人参见王妃娘娘。” 慕容恪也恰好从书房过来，见刘霖脸色发白，伸手扶了她一把，轻声道：“先坐下听段淦怎么说，别急。”

刘霖挨着慕容恪坐下，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段淦见二人坐定，开口道：“大王、王妃，小人按您的吩咐，去了邺城近郊的刘家村。村里…… 村里早已成了一片废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冉魏时的那几年战乱，刘家村被战火波及，房子烧了大半，村民们要么逃难去了，要么…… 要么没熬过那场兵祸，只剩几户走不了的老人守着残破的屋子。”

“那…… 那我的阿娘和大父，就是刘老汉一家人呢？” 刘霖的声音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她最怕听到这样的消息，怕那梦里的画面，真的成了永远的回忆。

使者连忙道：“王妃别急！小人问了村里留守的张老汉，他说记得王妃您的大父和阿娘。他说大概在建武十四年春天，有个年轻人去了村里，说是刘老汉的远房侄子，就要接他们走。刘老汉起初不肯，后来那人好像说了阿霖回不来什么的，两人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着他走了。”

“远房侄子？” 刘霖皱起眉，大父好像外地有个侄子，具体在何州何郡就不得而知了。

“张老汉也说不清楚，只说那人看着面善，不像坏人。” 段淦继续道，“后来小人又问了几个村民，有个老婆婆想起，当时那年轻人临走前，跟人打听过去青州的路，说要带他们去青州。”

“青州？” 刘霖猛地抬头，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欣喜点亮 —— 阿娘和大父去青州是建武十四年，那时候石虎还活着，至少说明他们在战乱前就离开了刘家村，大概率他们还活着！可这份欣喜刚冒头，又被担忧压了下去：青州刚经历战事，城池虽定，乡间却还散落着流民，局势未稳，加上青州十多个郡数十个县要在茫茫人海里找两个人，岂不是大海捞针？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眶瞬间红了。慕容恪察觉到她的不安，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稍稍安定。他看向段淦，语气沉稳：“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赏金稍后会送到你房里。” 段淦应声退下，前厅里只剩他们两人。

“别担心。” 慕容恪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声音温柔却有力量，“至少我们知道他们可能还活着，还去了青州，这就是最好的消息。青州是我们燕国的地盘，我会派人仔细寻访，就算是挨村挨户问，也一定能找到他们。”

刘霖抬头看他，眼里含着泪，却点了点头。她知道慕容恪从不说空话，可青州太大了，流民又多，真要找到人，不知要等多久。慕容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道：“我明日就派侍卫秦武去青州 —— 他是青州本地人，熟悉那里在当地有些人脉，让他带着人去，比旁人更靠谱。”

秦武是慕容恪身边的亲卫，刘霖见过几次，为人沉稳，做事仔细。听到这个名字，她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轻声道：“多谢夫君。”

“跟我还说这些。” 慕容恪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笑着说，“找到他们，我们一家人就能更热闹了。瑶儿也能见到外祖母和外曾祖父，多好。”

这话让刘霖心里一暖。是啊，等找到阿娘和大父，让他们看看瑶儿，看看楷儿、肃儿、绍儿和阿遂，看看她现在安稳的生活，他们一定会很开心。

第二日一早，秦武就带着四名侍从出发前往青州。临走前，刘霖特意叫住他，亲手递上两张画像：“秦侍卫，我阿娘和大父的模样我画了像—— 我阿娘左眼角下有颗小小的痣，常年穿青布衣裳；我大父背有些驼，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是早年种地时被锄头伤的。他们性子都温和，若你见到类似的老人，多问问。”

秦武双手接过画像，躬身道：“王妃放心，小人定当仔细寻访，绝不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