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玺四年(355 年)正月初一日
正月初一的蓟城,昨夜又落了层薄雪,把朱漆宫墙染得半白,宫门前的石狮子披了层 “银衣”,廊下挂着的红灯笼沾了雪,红得愈发鲜活。太原王府的马车正缓缓驶向皇宫,车帘绣着缠枝兰草纹,随着车轮滚动轻轻晃着 —— 今日是新年朝贺的日子,慕容恪需携刘霖一同入宫,这是她进阶侧妃后,首次陪慕容恪参与朝贺。
刘霖坐在马车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刺绣。她穿了一身绛红色的锦袍,领口绣着银线兰草,是慕容恪特意让人准备的,既符合侧妃的身份,又不张扬;头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簪,坠着细小的珍珠,走动时会轻轻晃出细碎的光。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暖炉,炉身刻着小小的 “霖” 字,是去年慕容恪送她的,此刻掌心的温度,却压不住心头的几分忐忑。
“在想什么呢?” 慕容恪坐在她身边,见她眉头微蹙,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穿了一身玄色朝服,腰间系着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 自除夕后,他便时常入宫议事,多半是为了迁都的事。
刘霖抬头看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第一次参加朝贺,有些紧张。” 这话半真半假,她紧张的不止是朝贺仪式,更是怕听到那个让她心头发紧的地名 —— 邺城。自上次野餐时慕容恪提及迁都,她便时常在夜里梦到过去的事,羯宫的冷院、冉魏的战火,那些碎片般的记忆,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慕容恪看穿了她的心思,握紧她的手:“有我在,别怕。朝贺仪式很简单,你只需在偏殿等候,结束后一同赴宴便是。”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刘霖点点头,心里的不安稍稍减轻了些。
马车很快抵达皇宫。宫门前的侍卫见是太原王府的车驾,连忙躬身行礼。慕容恪先下车,转身扶刘霖下来。雪后的宫道铺着青石板,洒了粗盐防滑,踩上去咯吱作响。刘霖挽着他的胳膊,跟着宫人往里走,目光掠过宫墙 —— 这蓟城皇宫虽不如邺城羯宫奢华,却少了几分压抑,可一想到或许不久后要迁去邺城,她的脚步还是顿了顿。
“走吧。” 慕容恪察觉到她的迟疑,轻声提醒。两人穿过太和门,来到太极殿外。朝贺仪式需在殿内举行,女眷不得入内,宫人引着刘霖往偏殿去,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慕容恪,他正与几位大臣寒暄,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
偏殿不大,却布置得雅致。临窗摆着一张软榻,铺着锦垫,桌上放着热茶和点心。刘霖坐下后,宫人为她斟了杯茶,轻声道:“王妃娘娘稍候,朝贺仪式结束后,太原王会派人来接您去赴宴。” 刘霖点点头,示意宫人退下。
殿内很静,只能听到窗外雪落的声音。她端着茶杯,却没心思喝,耳朵不自觉地听着殿外的动静。太极殿方向传来隐约的礼乐声,接着是群臣的朝贺声,声音洪亮,透着新年的喜庆。可她心里的不安,却随着时间一点点加重 —— 她知道,慕容儁今日必定会提及迁都邺城的事。
果然,没过多久,殿外传来大臣们的议论声,隐约能听到 “邺城”“迁都” 的字眼。刘霖的心猛地一紧,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在袖口上,留下一小片湿痕。她连忙放下茶杯,用帕子轻轻擦拭,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 邺城,那个承载了她太多痛苦记忆的地方,终究还是要被摆上台面。
太极殿内,朝贺仪式刚结束,慕容儁便示意群臣留下。他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洪亮:“今日召诸位前来,除了贺新年,还有一事要与诸位商议 —— 迁都。”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慕容儁继续道:“蓟城地处北方,虽安稳,却不利于掌控中原。邺城乃中原腹地,物产丰富,交通便利,若迁都于此,我燕国便能更好地收拢中原民心,实现统一北方大业指日可待,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大臣们便纷纷表态。尚书令慕容评率先出列:“陛下英明!邺城乃兵家必争之地,迁都于此,既能彰显我燕国威仪,又能震慑南方晋国和西方秦国,臣赞同迁都!” 接着,几位鲜卑贵族大臣也纷纷附和,说邺城繁华,迁都后既能便利政务,又能改善生活,句句都是赞同之言。
慕容恪站在群臣中,眉头微蹙。他并非反对迁都,只是觉得此事需从长计议。等大臣们说完,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迁都邺城确实有利于燕国发展,臣亦赞同。只是邺城历经战乱,城防、宫殿都需修缮,且蓟城百姓迁徙、官府衙署搬迁,都需时间筹备。若操之过急,恐生变故,还望陛下三思。”
慕容儁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太原王所言极是。迁都之事,确实不能急。朕之意,是先派官员前往邺城勘察,修缮城防,待一切就绪,再商议迁徙之事。” 群臣纷纷称是,迁都的议题就此定下基调 —— 虽未立即实施,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