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所言极是。” 刘霖放下茶杯,声音比之前更显真诚,“妾身的家乡在邺城近郊的刘家村,大父是个农人,一辈子就想着能安稳种几亩地。每年春耕时,他都会摸着地里的土说,‘只要天不下灾,官不催税,就能有口饭吃’。可从前在后赵时,羯人强征粮食,男丁被抓去服徭役,多少农户像我家一样,好好的家散了……”
话一出口,刘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在慕容恪面前主动提起往事,那些藏在心底的记忆,像被打开的匣子,忍不住往外涌。她想起阿娘在油灯下缝衣的模样,针脚密密麻麻,总说 “多缝几针,衣服耐穿”;想起大父耕地时弯着的脊梁,锄把被他磨得光滑;也想起自己被强争徭役的时候,最后村口和大父阿娘告别的场景。不觉已经十年,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
“后来后赵内乱,从宫里逃出后遇到冉闵,本以为能安稳些,可他称帝后穷兵窦武,士兵强征百姓粮食,百姓还是过不上好日子。” 刘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没有哭,只是轻轻抚摸着阿遂的头发,“其实百姓要的不多,不过是安稳种田,不受欺压,看着孩子们长大罢了。”
慕容恪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露出丝毫轻视。他的目光落在刘霖的脸上,油灯的光映在她的眼角,那里带着淡淡的红,却透着一股坚韧。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鲜卑内部战乱,父亲带着他们逃亡,母亲曾抱着他说 “只要能有个安稳的住处,有口热饭吃,就够了”。原来无论汉人还是鲜卑人,百姓对安稳的渴望,都是一样的。
“是我之前考虑不周。” 慕容恪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邺城刚平定,我只想着减免百姓赋税,却没考虑整顿治安问题。明日我便下令,让各州县整顿治安的事情,若有士兵欺压百姓,一律严惩。”
刘霖抬头看向他,见他眼中满是认真,不像是随口说说,心里忽然一暖。她知道,慕容恪没必要对她说这些,更没必要向她道歉,可他却真的把她的话放在了心上,把百姓的苦难记在了心里。
“多谢慕容将军。” 刘霖轻声说,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拘谨,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诗书,从《论语》的 “仁者爱人” 聊到《左传》的 “多行不义必自毙”,慕容恪学识渊博,却从不摆架子,遇到刘霖有不同见解时,还会认真倾听,偶尔提出自己的看法,像个求学的学子,而非手握大权的将军。阿遂早已趴在桌上睡着了,小脑袋歪在胳膊上,嘴角还带着笑意,许是梦到了什么开心事。
夜深了,慕容恪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我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刘霖说,“你若想家,日后我有了空闲,可派人带你去邺城家乡寻找你的亲人,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刘霖愣在原地,看着慕容恪离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想起入府这些日子,慕容恪从未强迫她做什么,反而处处为她着想 —— 给她安排清净的院子,让她教孩子读书,如今又愿意派人带她回乡。他不像石虎的残暴,也不像冉闵的冷漠,而是带着温度的善意。
秋玉进来收拾书房时,见刘霖站在窗边,望着院外发呆,忍不住问:“夫人,怎么了?是慕容将军说什么了吗?”
刘霖摇摇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晚心情不错。”
当晚,刘霖抱着石安回小房间睡觉,她习惯性地想去检查门窗,手刚碰到门栓,忽然停住了。她想起慕容恪的话,想起他眼中的真诚,想起阿遂今天主动喊他 “慕容叔叔” 时的笑容,心里的戒备第一次松动了。
她看着阿遂熟睡的脸庞,轻轻为他盖好被子。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孩子的脸上,柔和得像阿娘当年的手。刘霖放好孩子后,躺回自己房间的在床上,没有再去想那些过往的苦难,也没有再担心未知的危险,只觉得心里很安稳。像回到了穿越之初,虽然刘家村的家里清苦,可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却能安然入睡。
这是她自离开刘家村后,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没有反复检查门窗,没有在梦里被厮杀声惊醒,只有月光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陪着她度过了这个夏夜。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却忽然觉得,或许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 相信这个叫慕容恪的男人,真的能给她和儿子一份安稳的生活,真的能让他们母子,在这乱世里,找到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院外的葡萄藤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叶片摩擦着,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夜曲,伴着清芷院里的人,进入了甜美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