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八年(352 年)四月二十日
四月末的夜晚,蓟城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清芷院的葡萄藤爬满了木架,残月透过叶片的缝隙,在地上洒下细碎的银斑,像撒了一把星星。书房里点着一盏青釉油灯,灯芯跳动着,把刘霖和阿遂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阿遂,跟着娘读。” 刘霖坐在矮凳上,握着他的小手,教他指着《急就篇》上的字朗读。孩子刚认完二十个新字,小脸上带着点疲惫,却还是咬着唇,跟着她一字一句地念,声音软软的,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条。
“急就…… 奇觚……” 阿遂的小手指在 “觚” 字上顿了顿,皱着眉问,“娘,这个字念什么呀?是什么意思?”
刘霖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正要解释,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扰你们了。”
刘霖心里一惊,猛地回头,见慕容恪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身青色常服,墨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束着,少了铠甲在身的冷硬,多了几分文人的书卷气。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显然是刚从书房过来的。
“慕容将军……” 刘霖觉得叫大司马有些见外,就改口叫将军了,她连忙起身,下意识地想行礼,却被慕容恪抬手拦住:“不必多礼,我只是路过,见屋里灯还亮着,便进来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阿遂身上,孩子正怯生生地看着他,小手紧紧攥着《急就篇》的书页,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躲进刘霖怀里。
忽然,阿遂小声喊了一句:“慕容叔叔好。”
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称呼慕容恪,刘霖愣了一下,慕容恪更是眼中闪过惊喜,快步走到阿遂身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头 —— 动作很轻,像是怕吓着孩子:“阿遂真乖,读的什么书?让叔叔看看好不好?”
阿遂抬头看了看刘霖,见娘点头,才把书递过去。慕容恪接过书,翻看了两页,笑着说:“《急就篇》是启蒙的好书,孩子才六岁就能认这么多字,真是聪明。绍儿也六岁了,还和傻小子一样啥都不会。” 他的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夸赞,没有半点敷衍,阿遂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刘霖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搬拿了个蒲团,放在慕容恪身边:“慕容将军坐,妾身去给您倒杯水。”
“不用麻烦。” 慕容恪摆摆手,顺势坐在阿遂身边,指着书里的字问孩子,“阿遂,这个‘农’字认得吗?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阿遂点点头,大声说:“认得!娘说,‘农’就是种地的意思,王伯伯就是农人,他会种麦子。”
“说得对。” 慕容恪笑着点头,转头看向刘霖,“夫人教孩子很有耐心,不像我,每次楷儿和肃儿问我问题多了,我总想着用军务繁忙搪塞过去。”
刘霖端着茶水走过来,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慕容将军日理万机,自然不像妾身这般清闲。不过两位小郎君都很聪慧,尤其是楷儿,读书很是认真。”
提到诗书,慕容恪的眼里多了几分兴致:“我自幼便跟着先生学儒家经典,最喜欢《论语》和《左传》。先生常说,‘半部《论语》治天下’,从前我总觉得是夸张,如今开始治理中原,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着油灯下的书页,轻声感慨,“‘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乱世之中,若能以仁德治国,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不用再受战乱之苦,他们自然会安心归附,这比千军万马更有用。”
刘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心里满是惊讶。她穿越到这个乱世已经十二年,最初生长在汉人农家,服过徭役,经历过变身之苦,后来入羯宫为妃,后赵灭亡又成了冉魏昭仪,一路的坎坷只有自己知道。她见惯了异族权贵对汉人文化的轻视 —— 石虎曾说儒家经典是 “无用的废纸”,冉闵虽重用汉人,却更信奉 “武力至上”。她从未想过,一个鲜卑贵族,竟能将儒家的治国理念刻进心里,还能有这般深刻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