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儁见状,脸色瞬间铁青暗沉,盛怒直冲眉宇。他万万没有想到,冉闵已然兵败被俘、沦为阶下死囚,身陷绝境依旧傲骨铮铮、寸步不让,胆敢当庭顶撞、驳斥帝王威严。
他重重一掌拍在御座扶手之上,怒声呵斥响彻大殿:“大胆冉闵!死到临头尚且不知悔改、肆意狡辩!来人,将他拖下去,施以三百鞭刑,打入天牢,择日处斩!”
两侧殿前侍卫闻声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拖拽擒拿。冉闵奋力挣扎,铁链铿锵作响,他目光猩红凛冽,死死紧盯御座上的慕容儁,语气刚烈决绝、宁死不屈:“慕容儁,你尽可斩朕首级、毁朕肉身!只要中原汉人尚有一口气留存于世,便绝不会屈从异族、俯首称臣!我冉闵纵然身死、化作孤魂厉鬼,也绝不会饶恕于你!”
侍卫唯恐他再出言冲撞帝王,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口鼻,不由分说强行将他拖拽出巍峨大殿。刚烈不屈的嘶吼声渐渐远去、消散在宫宇长廊深处,喧嚣落尽,整座大殿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慕容儁端坐御座,胸膛剧烈起伏,胸中怒火翻涌不止,久久难以平息。
片刻沉寂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快步出列,躬身叩拜,温声上前劝谏:“陛下切勿动怒伤身。冉闵已是笼中困兽,垂死挣扎而已,终究掀不起半分风浪。如今他已然被俘生擒,冉魏主力兵力尽数瓦解溃败,邺城孤立无援、岌岌可危,唾手可得。陛下一统北方、定鼎中原的宏图大业,不日便可成真。”
慕容儁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缓缓平复心绪。他抬眸望向殿外晴空,暖煦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斑驳光影落在殿前残存的淡淡血迹之上,刺眼夺目。
他心底澄澈清明,冉闵所言句句属实、句句公道,可乱世争霸,从来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他踏平邺城、平定魏地、一统北方,执掌天下权柄,便可执掌史书笔墨、裁定千秋功过。待到那时,后世史册只会浓墨重彩称颂他的帝王功绩,无人再会追忆冉闵的孤勇赤诚、护民功绩,无人记得这位乱世英雄的悲壮落幕。
“传朕旨意。”慕容儁眉眼沉沉,冷声下令,“重兵严守天牢,布下层层守卫,禁止任何人私自探望、私通冉闵。即刻传信慕容恪,命其加快行军步伐,整军速进,务必在一月之内攻破邺城、平定魏土!”
阶下内侍躬身领旨,恭敬退下。慕容儁抬眸遥望万里晴空,眼底翻涌着勃勃雄心与万丈野心。覆灭冉魏、斩杀冉闵,不过是他称霸北方、逐鹿天下的第一步。他日,他必吞并四方势力、横扫诸国割据,一统纷乱山河,成为这乱世之中独一无二、君临天下的至尊君主。
而此刻的龙城天牢深处,是整片帝都最阴暗、最潮湿、最苦寒的绝境之地。
幽深牢房不见天日,石壁潮湿渗水,常年萦绕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刺骨寒气层层沉积,无孔不入。冉闵被厚重冰冷的铁链死死锁在石壁之上,四肢桎梏深陷皮肉,早已溃烂红肿。一路奔波未曾医治的旧伤再度恶化发炎,灼热的剧痛混杂着刺骨寒凉,席卷全身筋骨,让他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每一寸皮肉、每一寸筋骨都饱受煎熬。
他全然不顾周身撕心裂肺的痛楚,默默倚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之上,抬眸望向头顶天窗那一方狭小昏暗的天空。方寸天光之下,无数温柔过往、沙场旧事层层浮现脑海,挥之不去。
他想起深宫灯下,刘霖素手温婉,一针一线为他细细缝补征战的战甲衣衫,眉眼温柔,岁月静好;想起稚子阿遂第一次清晰软糯地唤他父皇,懵懂可爱,治愈他半生杀伐戾气;想起万千将士披甲执刃,追随他冲锋陷阵、浴血杀敌,震天的呐喊响彻沙场,热血滚烫、一往无前。
他心底通透澄澈,此生再也无法重返心心念念的邺城,再也无缘相见至亲至爱之人,再也无法守护他的大魏山河、护佑一方百姓。半生戎马,起兵抗暴,以一己之力抗衡异族暴政,倾尽毕生心血守护中原苍生、守护汉民风骨,纵使今日兵败赴死,亦是死得其所、坦荡无憾。
他微微垂眸,低声轻唤着至亲的姓名,声音沙哑微弱,裹挟着无尽温柔与彻骨愧疚:“阿霖,阿遂……是我无能。我守不住大魏万里江山,更没能护你们母子一世周全,让你们深陷乱世风雨、无依无靠。倘若真有来生浮沉,我愿舍弃万里江山、抛却霸业纷争,只守着你们母子,岁岁相伴,一心一意护你们一世安稳、岁岁无忧,再无战乱别离,再无颠沛流离。”
冉闵缓缓闭上疲惫酸涩的双眼,心神渐渐恍惚迷离。朦胧幻境之中,他仿佛跨越千里山河,重回熟悉的邺城故土。巍峨城头之上,鲜红炽热的“冉”字大旗依旧猎猎迎风、傲然飘扬,不曾陨落。城墙高台之上,他心心念念的女子牵着年幼懵懂的幼子,静静伫立风中,遥遥眺望北方,日复一日,静静等候他征战归来、踏城团圆。
他心底清清楚楚知晓,这不过是绝境临死之际,一场虚妄缥缈、自欺欺人的幻影,是他此生求而不得的执念,是他落幕前最后的温存念想。
可他依旧甘愿沉醉在这片刻安稳幻境之中,以此慰藉悲壮落幕的一生。
只要他深爱之人能够平安无恙、安稳度日,只要邺城万千百姓能够逃过战火屠戮、得以安生,纵使他身陨名灭、葬身异乡,纵使霸业归零、一生成空,他亦无怨无悔、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