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三年(352 年)三月初十 日
三月初十的邺城,像被捅破的马蜂窝,乱得没了章法。清晨的天光刚漫过宫墙,就被满城的哭喊声撕得粉碎 —— 游兵散勇踹开百姓家的门,把粮缸里的最后一点粟米舀走,把妇人头上的银簪扯下来塞进怀里;前燕的先头部队骑着战马,在街巷里横冲直撞,马蹄踏过散落的衣物和瓦砾,溅起的尘土混着哭声,呛得人喘不过气。
锦和殿的密室里,空气污浊得像块浸了油的破布。狭小的空间里挤着刘霖、秋玉和芝云三人,角落里堆着半袋干饼和一个瘪了大半的水袋,是她们最后的口粮。通风口只留了一道指宽的缝隙,外面的混乱声顺着缝隙钻进来,尖锐得像针,一下下扎在三人心上。
“娘子,您听……” 芝云的声音发颤,她紧紧攥着刘霖的衣角,指节泛白,“好像是苏夫人宫里的方向,有士兵在喊打喊杀……”
刘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冰凉。她能听到更清晰的声响 —— 是瓷器碎裂的脆响,是妇人的尖叫,还有士兵粗鄙的呵斥,甚至能隐约听到 “皇后被抓了”“太子关起来了” 的只言片语。这些声音像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她的神经,让她想起几年前后赵那场血雨腥风,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又一次缠上了她。
秋玉用眼睛贴在墙壁上的缝隙观察外面动静,眉头皱得紧紧的:“外面好像是乱兵在抢东西,好多宫女宦官往外跑…… ”
她说着,转头看向刘霖,眼里满是担忧:“娘娘,咱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密室里的水只够喝两天了,干饼也没几块。”
刘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壁,指尖的冰凉让她稍微冷静了些。她知道秋玉说得对,密室不是长久之计,可外面的混乱更致命 —— 那些失去约束的散兵和燕国先头部队,眼里只有抢掠,见了女人和财物就像饿狼见了肉,她们三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出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再等等。” 刘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慕容恪还没到邺城。这些先头部队和散兵没人约束,才敢这么放肆。慕容恪是燕国名将,治军严明,他一旦入城,定会整顿军纪,到时候混乱就会平息。咱们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等混乱稍定,再找机会从宫里逃出去,才有活路。”
“可咱们怎么知道慕容恪什么时候到?” 芝云小声问,眼里满是不安,“万一他迟迟不来,咱们……”
“不会的。” 刘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她想起之前从王泰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慕容恪素来重视军纪,最恨士兵抢掠百姓,他之前攻打蓟城时,就曾因士兵抢了百姓的粮食,下令杖责了带头的校尉。“慕容恪要的是民心,是一个安稳的邺城,不是一座成为废墟的城池,他不会让混乱持续太久。”
说完,她示意秋玉让开,自己把眼睛凑到密室的缝隙前。外面的光线很亮,刺得她眯起了眼。她看到锦和殿的庭院里,几个士兵正翻着廊下的花盆,像是在找值钱的东西;殿门被踹开了,门板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里面的桌椅被推倒在地,她亲手安装的窗纱被扯得粉碎,飘落在地上,被士兵的马蹄踩得稀烂。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微微发疼。这锦和殿,虽不华丽,却是她和阿遂在冉魏最安稳的家。阿遂在这里种过小豆苗,在这里练过字,在这里吃过她做的甜粥,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和眼前的狼藉重叠在一起,让她鼻子发酸。
“娘子,您别难过。” 秋玉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安慰,“等外面安稳了,咱们找到小皇子,以后再找个地方,重建家园,比锦和殿还要好。”
刘霖点点头,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她不能难过,不能脆弱,她是秋玉和芝云的主心骨,是阿遂唯一的希望,她必须撑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她最后剩下的盘缠和那支阿遂留下的小毛笔 —— 笔杆已经被摩挲得光滑,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秋玉,你把水袋拿过来,咱们省着点喝,每人每天少喝几口。” 刘霖把布包重新藏好,开始分配物资,“干饼也分成小块,每天吃一块。咱们要尽可能撑到慕容恪入城。”
秋玉和芝云应声照做。密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墙壁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映着三人沉默的脸庞。外面的混乱声依旧不绝于耳,偶尔有士兵的脚步声经过密室门口,吓得芝云浑身发抖,紧紧靠在刘霖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来。通风口透进来的光线变成了橘红色,是夕阳的颜色。刘霖再次凑到通风口前,看到庭院里的士兵少了些,几个燕军的小校正站在廊下,呵斥着那些还在抢掠的士兵,让他们集合。
“好像有动静了。” 刘霖心里一动,“燕军开始整顿了,说不定是慕容恪快到了。”
秋玉和芝云也凑过来,果然看到士兵们开始列队,虽然依旧有些混乱,却比白天规矩了不少。
“太好了!” 芝云的眼里终于有了点光,“慕容恪要是来了,咱们就能出去了!”
刘霖却没那么乐观。她知道,就算慕容恪入城,军纪整顿,她们的逃亡也不会容易。燕军肯定会搜查宫殿,寻找冉魏的残余势力,她是冉闵的昭仪,一旦被发现,后果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