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二年 (351年)八月二十 日
天刚亮透,城墙上的火把还没熄,橙红的光映着士兵们紧绷的脸,甲片碰撞的 “叮当” 声顺着风飘进宫中,像一根细针,扎在每个人心上。锦和殿的竹帘拉得严严实实,案上的冰盆融得只剩半盆水,水珠顺着盆沿往下滴,在青砖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像谁没擦干的泪。
阿遂缩在刘霖怀里,小脑袋靠在她的颈窝,呼吸温热而均匀。自昨夜起,他就格外黏人,连睡觉都要攥着刘霖的衣角,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刘霖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落在窗外 —— 宫道上的巡逻士兵脚步匆匆,铠甲上的汗渍在晨光里泛着白,脸上没了半分往日的松弛。
“娘,外面的叔叔们怎么总在走呀?” 阿遂揉着眼睛醒过来,小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他抬起头,看到刘霖眼底的红血丝,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娘没睡好吗?是不是又在想父皇了?”
刘霖心里一酸,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亲:“娘没事,就是有点热。阿遂再睡会儿,等天亮透了,娘教你读新的诗。”
阿遂摇摇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坐起身:“我不睡了,陪娘一起。秋玉姐姐说,只要父皇回来了,就会带个阿遂玩。”
他说得认真,刘霖却只能别过脸,不让孩子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她知道,秋玉是怕孩子害怕才这么说,可如今慕容恪的前锋离邺城不到四百里,冉闵的消息还杳无音信,别说回来陪阿遂玩,能不能等到冉闵平安归来,都成了未知数。
“娘子,芝云回来了。” 殿外传来秋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刘霖连忙把阿遂交给身边的小宫女,起身走到外室,就见芝云快步走进来,脸上满是焦急,手里的帕子都被汗浸湿了。
“娘子,外面的传言越来越吓人了。” 芝云喝了口茶,声音还带着颤音,“我刚听到几个老宦官在说,燕军昨天又攻破了咱们一座小城,现在离邺城只剩三百八十里了,骑兵最多两天就能到城下。还有人说,陛下在前线和燕军交手了,打了败仗,现在被困在常山了。”
“被困在常山?” 刘霖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紧了帕子。常山离邺城不过三百多里,若冉闵真被困在那里,慕容恪只要分兵一部,就能直接南下邺城,如今邺城人心浮动,一旦邺城被围旬日之间必破。可她转念一想,这消息多半是宫人的传言,没有确切的凭据,不能当真。
“别乱传这些话。” 刘霖压低声音,“现在宫里人心惶惶,这些传言只会让大家更慌。你和秋玉出去的时候,多留意着点,要是有人再散布谣言,就告诉王将军的人,别让流言乱了军心。”
芝云点点头,刚要说话,眼眶突然红了:“娘子,奴婢不怕死,可奴婢怕您和小皇子出事。要是燕军真的破了城,咱们该怎么办呀?还要像上次那样逃出去吗?”
刘霖沉默了。她不是没想过逃亡,可如今的情况和上次羯赵时不同 —— 那时宫门禁卫虽严,却还有缝隙可钻,可现在邺城四门紧闭,王泰派了重兵把守,连一只鸟都难飞出城,更别说带着阿遂和行李逃跑。如今唯一出路就是从密道出宫,可燕军还没有来,邺城能不能守住,都是未知数,此时出宫为时过早。
“若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只能逃。” 刘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决绝,“就算再难,我也要带着阿遂活下去。”
石安不知何时走到了内室门口,小脸上满是懂事:“娘,我们要走了吗?”
刘霖蹲下身,拉着他的小手:“傻孩子,咱们就是要走也要等父皇回来。阿遂要听话,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跟着娘,不能乱跑,好不好?”
阿遂用力点头,小手里攥着那支刘霖给他做的小毛笔:“我会听娘的话的,不乱跑。”
刘霖看着他纯真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酸楚。这孩子自出生起就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在羯宫受尽惊吓,在冉魏也没有几天安稳,如今又可能要再次踏上逃亡的路。她轻轻摸了摸阿遂的头,在心里默默发誓:无论有多难,她都要护着这孩子,让他能平安长大,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
刘霖走到窗边,撩开竹帘的一角望去。宫道上,几个士兵正押着一个小宦官走过,那宦官嘴里喊着 “燕军就要来了,大家快逃吧!”,声音嘶哑,却被士兵堵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