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二年(351年 )八月初五日
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把宫墙烤得发烫,连蝉鸣都透着气弱的沙哑,像是被这暑热抽干了力气。锦和殿的冰盆换了三回,冰块融得依旧飞快,水珠顺着盆沿往下淌,在青砖上晕开一片片湿痕,像谁偷偷抹下的泪。
阿遂趴在案上,小脸蛋涨得通红,手里的小扇子有气无力地扇着。他刚练完半页《急救篇》,额角的汗把宣纸洇得发皱,墨字晕成了小小的黑团。“娘,好热呀。” 他仰起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刘霖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指尖的凉意抵不过心里的焦灼。信纸是半个时辰前王泰夫人派人送来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要冲破纸页,只写了短短几句:“蓟城破,张艾战死,燕军直逼中山。”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
“娘?” 阿遂拉了拉她的衣角,见她没反应,小眉头皱了起来,“娘,你又在想父皇吗?”
刘霖回过神,连忙把信纸塞进袖中,伸手帮他擦汗:“是呀,娘在想父皇什么时候能打败坏人,回来给陪阿遂。” 她嘴上说着轻松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北方 —— 那里是蓟城的方向,如今已落入燕军手中,冉魏的北部防线,就这么被轻易撕开了一道口子。
“娘子,宫里乱了!” 秋玉突然撞开殿门跑进来,脸上沾着尘土,头发都被风吹得凌乱,“蓟城失守了!张艾将军战死,燕军已经往中山去了!现在宫里宫外都人心惶惶的!”
“中山……” 刘霖的心猛地一沉。中山是冉魏北部的重镇,是蓟城失守后第二道防线,若连中山都守不住,燕军就能长驱直入,不出二十日便能兵临邺城。她站起身,快步走到镜前,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襟:“秋玉,你看好阿遂,芝云,跟我去昭阳殿见皇后娘娘。”
刚走出锦和殿,就见宫道上乱成了一团。几个宫女宦官们行色匆匆,见了刘霖也只是胡乱行个礼脚步不停;还有几个宦官围在宫墙边,低声议论着 “燕军厉害”“邺城怕是也守不住了”,眼里满是担忧。
昭阳殿外,董氏的贴身宫女正站在廊下伺候,见刘霖来,连忙迎上来:“刘昭仪您来了!陛下不在,宫里宫外乱成这样,皇后娘娘都不知道如何,急得快晕过去了,您快进去劝劝她!”
刘霖走进殿内,见董氏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攥着一方丝帕,泪水把帕子都浸湿了。
“皇后娘娘。” 刘霖走上前,盈盈下拜。
董氏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刘昭仪,你可来了!蓟城丢了,张艾死了,燕军往中山去了!陛下此时又不在,我怎么办?咱们怎么办啊?说不定慕容恪很快就会打到邺城,到时候咱们都要没命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着哭腔:“我想带着太子逃去洛阳,可王将军说城门不能开,开了百姓会更乱!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燕军破城吗?”
刘霖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住她颤抖的手:“娘娘,您先别急,现在还没到绝境。” 她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像一剂安定剂,让董氏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蓟城失守是因为兵力不足,可陛下还在前线,他带着大魏的精锐,还没和慕容恪正面交手。只要咱们守住邺城,等陛下回来,就还有转机。”
“守住邺城?” 董氏苦笑一声,“现在宫里宫外乱成这样,妃嫔官员们都想着逃跑,士兵们也人心惶惶,怎么守?”
“能守,此时燕军还没有拿下中山,我们还有喘息机会。” 刘霖语气坚定,“首先,立刻下令邺城各门,派重兵把守,并严格核查进出城的人员。这样既能防止燕军奸细混入,并派人去安抚人心,也能稳住邺城百姓。”
她顿了顿,看着董氏的眼睛:“娘娘是冉魏的皇后,您不能慌。只要您稳住了,后宫就能稳住;后宫稳住了,官员和百姓才能有信心。您要是先乱了阵脚,邺城燕军没有来都乱了。”
董氏看着刘霖冷静的脸庞,心里的慌乱渐渐散去了些。她知道刘霖说得对,自己是皇后,是整个邺城的主心骨,若是连她都想着逃跑,冉魏就真的完了。她擦干眼泪,用力点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做。我现在就传召王将军,让他按你的意思布置防御和安抚人心。”
刘霖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就见内侍匆匆进来禀报:“皇后娘娘,中山急报!中山守将见燕军势大,已经开城投降了!燕军现在正往常山方向进军,离邺城只有四百多里了!”
董氏刚平复的情绪瞬间又崩溃了,身子一软,差点从软榻上滑下来。刘霖连忙扶住她,心里也泛起一阵寒意 —— 中山投降得这么快,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可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一旦她也乱了,董氏就彻底没了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