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元年( 350 年）三月十五日

三月十五的晨光，终于刺破了邺城多日的阴霾。城墙上的血迹还未洗净，却已被宫人匆匆挂上的朱红绸带遮住，风一吹，绸带与未撤下的守城器械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远处传来的欢呼，竟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热闹。

锦和殿内，刘霖正给阿遂梳理头发。孩子的头发有些枯黄，是围城半月里缺粮导致的，可此刻他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扒着窗棂往外看，小嘴里不停问：“娘，外面为什么这么吵呀？是不是父皇回来了？”

刘霖的指尖顿了顿，心里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清晨时候，她被殿外的欢呼声惊醒，守殿的士兵跑进来报喜，说冉闵率军回援，已经打退了联军，石祗逃去了襄国，悦绾和苻健也撤兵了。她当时握着阿遂的手，指尖都在发抖 —— 半个月的提心吊胆，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是呀，父皇回来了，咱们不用再饿肚子了。” 刘霖帮阿遂系好发带，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宫外。街道上早已挤满了百姓，有的举着宫灯，有的捧着刚采的野花，朝着凤阳门的方向涌去，连之前因饥饿而面黄肌瘦的孩子，都挣脱母亲的手，跑在人群里欢呼。

“娘子！娘子！” 秋玉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收到的内侍传召，脸上满是喜色，“陛下回宫了！刚在太武殿接受百官朝拜，现在传您去见驾呢！”

刘霖的心轻轻一跳，接过传召，指尖拂过上面 “宣昭仪刘氏即刻觐见” 的字样，眼神沉了沉。她知道，冉闵召见，既是询问围城期间的情况，也是对她这段时间表现的考量。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宫装 —— 这是围城时唯一没弄脏的衣服，虽不华丽，却也整洁，随后对秋玉道：“看好阿遂，我去去就回。”

从锦和殿到太武殿的路，比往日热闹了数倍。沿途遇到的宫人在清扫地面，互相交头接耳说着胜利的喜悦。刘霖走在人群中，看着这欢庆的景象，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 —— 她清楚，联军只是撤退，不是覆灭，石祗在襄国仍有残余，慕容燕和苻秦也只是暂时蛰伏，冉魏的危机，远未结束。

太武殿内，气氛比往日更显威严。冉闵穿着玄色龙袍，坐在龙椅上，脸上虽带着征战后的疲惫，却难掩胜后的锐气。他见刘霖进来，抬手免了她的跪拜，语气温和：“围城半月，爱妃在锦和殿过得如何？遂儿还好吗？”

“多谢陛下挂念。” 刘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妾在殿中悉心照料阿遂，多亏守殿士兵尽心护卫，还有赵领班相助，送来些许粮食，我们母子才得以平安。只是城内粮草紧缺，阿遂前些日子瘦了些，如今陛下归来，想必就能恢复了。”

她刻意轻描淡写带过自己分粮给士兵的事，不愿显得邀功。可冉闵却早已从守殿士兵口中得知了详情，此刻听到她的话，眼中多了几分欣赏：“朕听说，你在粮草最紧缺时，仍将自己的粟米分给守卫，让他们得以撑下去？”

刘霖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陛下谬赞。妾只是知道，唇亡齿寒，若守卫饿垮了，锦和殿也难保全。那些士兵舍命守城，妾不过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冉闵看着她，眼神里的欣赏更甚。他见过太多后宫女子争宠邀功，却少见刘霖这样清醒通透、不卑不亢的人。她虽为女子，却懂得安抚人心，懂得顾全大局，比朝中某些只知争权的官员还要有见识。

“你虽为女子，却有男儿不及的见识。” 冉闵的语气多了几分温和，“朕没看错你。今日朕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晚上便留宿你宫中，你回去准备吧。”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刘霖心上。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复杂 —— 她早该想到，冉闵将她纳入后宫，封她为昭仪，迟早会有这一天。可真当这一刻到来时，她心里还是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别扭。她曾是石虎的妃嫔，如今又要伺候另一个男人，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件被转手的器物，没了尊严。

“妾…… 遵旨。”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终究还是应了下来。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 她是冉闵名正言顺的昭仪，是冉闵的女人，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是阿遂的母亲，若反抗，不仅自己会遭殃，阿遂也会被牵连。

冉闵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又命内侍取来一批赏赐：“这些绫罗绸缎和金银，你带回锦和殿，给遂儿做些新衣裳，别的东西也算补一补你这半月的亏空。”

“妾谢陛下恩典。” 刘霖接过赏赐清单，指尖触到清单上的字迹，却只觉得冰凉。

离开太武殿时，刘霖走在人群中，看着身边欢庆的宫人，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想起穿越前曾经听过一句话“女子在世，若不能自主，便只能随波逐流”，那时她嗤之以鼻，如今却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无奈。

回到锦和殿时，秋玉正带着阿遂玩，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看到她身后内侍捧着的赏赐，脸上满是惊喜：“娘子！陛下赏了这么多东西！看来陛下是越来越看重您了！咱们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刘霖却摇了摇头，让内侍将赏赐搬进屋，然后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秋玉。她坐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欢庆景象，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清醒：“秋玉，你别高兴得太早。我们如今外有慕容燕、苻洪虎视眈眈，内有羯族残余作乱，这次联军虽退，却只是暂时的。陛下现在看重我，不过是因为我懂得分寸，能安抚人心，若将来局势有变，或是我没了利用价值，咱们的日子，只会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