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元年(350 年 )二月十五日
二月十五的邺城,刚褪去深冬的酷寒,却被一股复杂的气息裹得密不透风。宫道两侧的梧桐枝桠还光秃秃的,却已被宫人缠上了朱红绸带,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是在附和远处传来的丝竹声 —— 冉闵要建新政的消息早已传遍皇宫,汉人宫人们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连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忙着搬抬庆典用的宫灯、彩绸,想给这刚从杀戮中脱身的皇宫,添几分喜庆。
可这份喜庆,却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锦和殿外,刘霖站在廊下,看着宫道上往来的宫人,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她穿着一身素色棉裙,未戴任何首饰,脖颈上的浅疤被一缕碎发遮住,显得格外沉静。不远处,两名汉人士兵正靠在宫墙上闲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她耳中:
“听说将军要定国号为‘魏’,改元‘永兴’,这几天就登基了!以后咱们汉人终于能抬头做人了!”“别高兴太早,我听说襄国那边不太平 —— 石虎的儿子石祗招兵买马,都快凑齐三万兵马了,扬言要为石氏报仇呢!”
刘霖的心微微一沉,转身走回殿内。阿遂正坐在案前,拿着一支小竹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冉” 字 —— 自冉闵下令让他改姓冉后,刘霖便每日教他写自己的新姓氏,也教他读《论语》里 “仁”“礼” 的篇章,只想让他远离 “石氏” 的过往,做个普通的汉人孩童。
“娘,你看!” 阿遂举起纸,小脸上满是得意,“阿遂写的‘冉’字,比昨天好看了!”
刘霖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纸上歪扭的字迹,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是好看多了。阿遂再写十个,娘给你拿蜜饯吃,好不好?”
“好!” 阿遂用力点头,拿起竹笔,又认真地写了起来。
秋玉端着一碗温热的杏仁羹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轻声道:“娘子,外面都在忙着布置庆典,连永巷的宫女都被调去帮忙了,咱们殿里要不要也装点一下?不然显得太冷清,怕是会被人说闲话。”
“不必了。” 刘霖接过杏仁羹,放在案边,“咱们阿遂还小,经不起吵闹,安安静静待着就好。” 她顿了顿,语气压低了些,“赵领班那边有消息吗?”
秋玉会意,走到窗边,确认殿外的士兵没注意这边,才低声道:“赵领班刚让人捎来消息,说冉将军今天召集了十几位汉人官员,敲定了登基的日子,就在二月十六,也就是明天。不过她还说,宫里不太平 —— 昨天夜里,有羯族太监试图放火烧粮仓,被巡逻的士兵抓住了,审出来是石祗的人派来的,想在登基前制造混乱。”
刘霖的眉头皱了起来。羯族残余还在活动,石祗在襄国虎视眈眈,这还只是内忧。她想起前几日赵领班带来的另一个消息:慕容燕的使者偷偷潜入邺城,在客栈里见了几位羯族旧臣;晋国那边也在淮北增兵,说是 “防备北方异动”,实则是在观望,随时可能趁虚而入。
“还有,刚才我去领东西,看到李农将军的夫人来了,说是来邀请各宫妃嫔今天去她府上赏花,说是‘提前庆祝新朝建立’。” 秋玉补充道,“她还特意问起咱们锦和殿,让奴婢转告您,务必赏脸。”
刘霖端起杏仁羹,轻轻吹了吹,眼神却变得清冷:“你替我回了吧,就说我最近风寒未愈,怕过了病气给各位夫人,不便前去。”
“娘子,这……” 秋玉有些犹豫,“李将军是冉将军的亲信,他夫人主动拉拢,咱们若是拒绝,会不会得罪人?如今冉将军重视汉人,咱们若能多结交些官员家眷,将来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刘霖放下碗,看着秋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秋玉,你觉得这新朝真的稳了吗?”
秋玉愣了愣,摇了摇头:“奴婢不懂这些,只是觉得将军能推翻后赵,肯定有本事稳住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