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宁元年(349 年)二月初五日
锦和殿庭院里的残雪趴在墙角、阶下,迟迟不肯消融。内殿里,鎏金铜炉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袅袅,却驱不散刘霖眼底的沉郁。她端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针线,正给阿遂缝补春衫,指尖的布料是最柔软的素锦,针脚细密整齐,可心绪却早已乱成一团麻。自昨夜起,宫里的流言便像野草般疯长,御书房一带戒卫森严,连平日里穿梭宫道的小内侍都敛了声气,脚步匆匆不敢多言,隐约的只言片语都指向同一个消息——陛下违和,龙体欠安。
“娘子,郑禄从御书房那边绕着路回来了,满头是汗,说是拼了命才打探到消息。”秋玉快步从殿外走进来,裙摆扫过地面,手里的素帕被攥得皱成一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刘霖耳边才敢说,“陛下昨夜突然高热不退,浑身滚烫,昏迷不醒,到此刻都未曾睁眼。太医院院正带着所有太医守在御书房外,连门都进不去,只隔着帘子诊脉,今日的早朝直接取消了,传出来的话是‘陛下需静养,暂不处理朝政’,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是情况不妙了。”
“啪嗒”一声,刘霖手里的银针掉落在绒毯上,滚出老远。她猛地站起身,指尖冰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胸腔里像是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石虎今年已是年近六旬,近些年沉迷酒色,身体本就日渐亏空,时常有小恙,却从未这般严重过。这位残暴嗜杀的羯族帝王,是后宫无数纷争的掌控者,更是她和阿遂在这吃人深宫里,唯一的一道保护伞。石虎在一日,她凭着几分薄宠和低调隐忍,便能护住阿遂安稳度日;可若是石虎真的倒下,她们母子无依无靠,又生得惹眼,定会成为后宫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下场不堪设想。
“阿遂呢?”刘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声音微微发颤,转头看向内室的方向。阿遂正乖乖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刘霖亲手做的布老虎,小手摆弄着积木,认认真真堆着小房子,全然不知宫外的风云变幻,更不懂这深宫的天,已经悄然变了颜色,随时都会倾塌下来。
“小皇子还在里头玩呢。”秋玉连忙应声,又担忧地追问,“娘子,要不要让乳母把小皇子抱进里间的暖阁,关上门窗,待会儿宫里若是有大动静,也惊不着他?”
刘霖定了定神,轻轻摇头,缓步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素色纱帘往外望去。宫道上的侍卫比往日多了数倍,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神色警惕地来回巡逻,眼神扫过各处,连一只飞鸟都不肯放过。偶尔有内侍、宫女匆匆走过,全都低着头,敛声屏气,彼此之间连眼神交汇都不敢,生怕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就会招来杀身之祸。整个皇宫,静得可怕,唯有寒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声,透着无尽的压抑。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宫的死寂。紧接着,内侍尖细却刻意拔高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寒风,传遍宫闱,直直落入锦和殿中:“大赵皇帝诏曰:朕躬违和,恐误国本,储位未定,人心难安。今立夫人刘氏为皇后,齐王石世为皇太子,总领东宫诸事,监理朝政。文武百官、宗室将领,需尽心辅佐,恪尽职守,共保大赵江山稳固,钦此——”
诏书宣读的声音,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刘霖耳边,震得她浑身发冷,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她扶着冰凉的窗框,指尖死死攥着纱帘,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瘫软在地。储位之争闹了多半年,这场风波终究还是以刘夫人的全胜落下帷幕。刘夫人母仪天下成了皇后,齐王石世被立为太子,从此手握后宫与储君的大权,在这宫中再无对手。
“娘子,这可怎么办啊……”秋玉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瞬间红了,“刘皇后素来心狠手辣,之前就处处看咱们不顺眼,觉得娘子你分了陛下的宠,如今她大权在握,肯定不会放过咱们,还有小皇子,她定会视小皇子为眼中钉,咱们以后的日子,怕是要熬不下去了。”
“别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刘霖深吸一口冷气,寒风入喉,让她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她深知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她立刻转头看向秋玉,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立刻去传我的命令,关闭锦和殿所有宫门,没有我的亲口应允,任何人不准进来,也不准殿内任何人出去。”
“另外,你去密室再仔细检查一遍,存的粮食、清水、治风寒和外伤的药品,都要清点清楚,确保足够支撑数月,密室的通风口也要仔细查验,绝不能出现堵塞的情况。再去告诉芝云,把我和阿遂的换洗衣物,还有之前攒下的细软,全都整理妥当,放在密室最显眼的位置,随时都能拿取,一刻都不能耽误。”
这些筹备,并非刘霖临时起意。自打她被石虎纳入宫中,便深知这深宫险境丛生,早些时候便悄悄让人修缮了锦和殿的密室,备齐物资,为自己和阿遂留好退路。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是,奴婢这就去办!”秋玉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应声转身往外跑,裙摆被殿门门槛勾住,都顾不上整理,踉跄着快步离去,满心都是尽快落实娘子的吩咐,护住这母子二人。
刘霖缓步走进内室,石安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举着手里堆好的积木小房子,脸上漾着天真的笑意,脆生生地喊:“娘!你看!阿遂堆好房子了,以后娘和阿遂一起住!”
看着孩子纯净的笑脸,刘霖心底的慌乱与不安,瞬间被一股暖流抚平。她蹲下身,张开双臂,紧紧将他抱在怀里,感受着孩子温热的小身子,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才觉得自己有了撑下去的力量。她轻轻吻了吻阿遂柔软的额头,凑在他耳边,柔声叮嘱:“阿遂乖,接下来几天,要一直乖乖待在娘身边,不能乱跑,不能随便出殿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害怕,娘会一直陪着安安,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