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九年( 343 年)八月二十 日
晨光带着初秋的微凉,洒在邺城郊外的官道上。幸存的役夫们背着简单的行李,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在羯兵的押送下,朝着各自的家乡走去。队伍里没有了往日的压抑,却也没有太多欢腾 —— 一年多的徭役,活着回来的人不足三成,每个人脸上都刻着疲惫,眼神里既有对家乡的期盼,也藏着失去同伴的哀伤。
刘霖混在队伍中间,身上套着一件从废弃工棚里捡来的宽大粗布外衣。衣服又旧又破,袖口和下摆都磨得卷了边,刚好能遮住他纤细的身形。他佝偻着背,头压得很低,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尽量不与任何人对视,连走路都刻意放慢脚步,避免引起注意。
“阿霖,喝点水。” 王二哥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水囊,递到刘霖手边。他走在刘霖旁边,像一道屏障,偶尔有人好奇地看过来,他都会主动搭话,把话题引开。水囊里的水带着淡淡的土味,刘霖接过,小口抿了一口,不敢多喝 —— 他怕路上要上厕所,单独行动容易暴露。
队伍慢慢往前走,官道两旁的庄稼渐渐多了起来,金黄的粟穗在风里摇晃,像极了前年家里秋收的景象。刘霖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知道,再往前走,就离刘家村越来越近了。他能想象到,阿娘可能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踮着脚往远处望;大父可能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他的旧木杖,一遍遍念叨着他的名字。可越是这样想,他心里就越慌 —— 他现在这副模样,怎么敢出现在他们面前?
“前面就是岔路口了,往左是刘家村,往右是邺城方向。” 王二哥突然压低声音,对刘霖说。刘霖抬起头,顺着王二哥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官道果然分了岔,左边的路口隐约能看到几户人家的屋顶,那是他朝思暮想的家乡方向;右边的路口则通向一片荒凉的树林,雾气缭绕,看起来格外冷清。
刘霖的手开始发抖,他深吸一口气,趁着队伍放慢脚步、有人停下来休息的间隙,悄悄拉了拉王二哥的衣角。王二哥会意,跟着他走到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假装休息。
“二哥,我…… 我就留在这里。” 刘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你回去后,帮我看看阿娘和大父…… 别告诉他们我的事,要是他们问起,你就说…… 就说我在徭役里病死了,尸体没找着……”
“阿霖!” 王二哥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他想反驳,却知道刘霖的顾虑 —— 一旦真相暴露,她不能确定大父和阿娘能否接受如此重大的打击,而且这样的自己也可能让他们一家人抬不起头。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刘霖手里:“这是我攒的半块粟米饼,还有之前换的几文钱,你拿着,路上能填肚子,也能买点东西。”
刘霖接过油纸包,饼子已经发黑发硬,却还带着淡淡的粟米香 —— 这是王二哥省了好几天的口粮,铜钱则是他准备回家给孩子买糖的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油纸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二哥,谢谢你…… 这一年多,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死在工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