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是啥?” 青布妇人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外人,才接着说,“这月的赋税他交不上 —— 家里的粟米去年被羯族小吏多征了一半,今年又旱,收的那点粮还不够自己吃的。昨天羯兵上门,二话不说就把他按在地上打,鞭子抽得背上全是血,最后拖上马就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不知道是死是活。”
“造孽啊!” 另一个妇人抹了把眼泪,“李老三家里还有个卧病在床的老娘,还有个没断奶的娃,他要是没了,这一家子可怎么活?”
“羯族那些人,哪把咱们汉人当人看?”青布妇人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恨,“去年我男人去镇上卖柴,就因为没给羯兵行礼,被扇了十几个巴掌,柴也被抢走了。咱们汉人,在他们眼里跟猪狗也没两样!”
刘霖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半桶水,浑身的血液像是突然冻住了。他以前在史书上看到 “石虎统治下,汉人备受压迫,命如草芥”,只觉得是冰冷的文字,可现在,李老三的遭遇、妇人的哭诉,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 交不起赋税就会被殴打拖拽,行个礼慢了就会被打骂,汉人的性命,在羯族眼里连一件柴火都不如。
阿娘的脸色也白了,她抓紧了手里的皂角,指节泛白,显然是想起了自家的处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对刘霖说:“咱们以后出门,见了羯族人,远远就躲开,千万别惹他们,听见没?”刘霖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洗衣裳的水是凉的,浸得刘霖的手发麻,可他觉得心里更凉。河边的风刮过来,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响,像是在为这些苦命的汉人叹息。
回到家时,大父已经从田里回来了,正坐在门槛上。他看见刘霖,招了招手:“阿霖,过来,大父给你看看咱们家的粮囤。”
刘霖走过去,跟着老人绕到房后 —— 所谓的“粮囤”,就是一个半埋在土里的陶罐,上面盖着块破麻布。刘老汉掀开麻布,里面只有小半罐粟米,颗粒干瘪,还混着不少杂质。
“今年天旱,粟米长得不好,估摸着收了也就这么多,交完赋税,剩下的撑不到明年春天。”老人的声音里满是无奈,“等过些日子,我再去山里弄点橡子,磨成面,冬天能当粮吃。”
刘霖看着那小半罐粟米,突然想起早上喝的粥 —— 原来家里的粮食已经少到这种地步,连掺了野菜和糠麸的稀粥,都要省着喝。他回到自己的小屋,想找件干净点的衣裳换,却发现原身的木箱里只有三件粗布衣裳,每件都打满了补丁,有的地方补了又补,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阿娘自己缝的。箱底还有一双布鞋,鞋底已经磨平,鞋头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线头。
没有书本,没有玩具,没有任何属于 “少年人” 的物件,只有能勉强蔽体的衣裳和鞋子。刘霖蹲在木箱边,看着这些破旧的东西,突然明白:在这个时代,“活着”已经是最大的奢望,至于 “体面”“快乐”,都是遥不可及的东西。
晚饭还是稀粥,比早上的更稀了些,野菜也多了些。阿娘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粒粟米挑出来,放进刘霖碗里:“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有力气。”刘霖看着那少的可怜粟米,又看了看阿娘空荡的碗底,鼻子一酸,拿起木勺,把自己碗里的粥舀了一半回给阿娘:“阿娘,我吃不了这么多,您也得吃,不然身体受不了?”
阿娘没再推,她低下头,喝着粥,眼泪掉进了碗里,混着稀粥一起咽了下去。刘霖也端起碗,慢慢喝着,粥还是涩的,糠麸剌得喉咙疼,可他不敢剩下一口 —— 这每一口粥,都是阿娘和大父省下来的,是他们在乱世里拼尽全力护住的一点温暖。
夜里,刘霖躺在干草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大父偶尔的咳嗽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河边妇人说的李老三,想起家里的小半罐粟米,想起那碗掺了野菜和糠麸的稀粥,第一次真切地明白 “汉人如猪狗”不是虚言,第一次明白“乱世”两个字背后,是无数人的饥饿、痛苦和死亡。
刘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地适应,他必须尽快学会种田,学会分辨野菜,学会如何在羯族的压迫下保全自己和家人。因为在这个乱世里,没有谁能依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手,只有活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