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许扶着栏杆吹风时还在庆幸,幸亏车爽出面,不然自己就要当着裴泽初的面软成一滩烂泥了。
身后不远处传来交谈的声音,清许以为有客人定了这边的位置,缓慢地往角落走去,没想到余光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扭头去看,见裴泽初正将一杯白水放到面前的桌上。
裴泽初打量着她问:“还好吗?”
清许反应迟缓地点点头,又仰头看着裴泽初的脸回答:“我没事。”
她的脸越喝越白,现在已经接近惨白,衬得发红的双眼更加突兀,上下眼睑晕出红晕,眼眶勾出道红线直至眼尾。
没了刻意扭捏的妖娆魅惑,只剩下故作镇定的漫不经心,裴泽初甚至没办法确定眼前的人此刻是不是清醒的状态。
裴泽初无奈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么缺钱吗?”
清许正想着要怎么解释他们之间一次次的巧合,乍然听到裴泽初的话,以为他是在问自己,意外地愣了一下。
随后她没心没肺地说:“对啊,上有老下有小,养活一大家子需要很多钱的。”
裴泽初紧盯着她的眼睛,想看到眼睛里的玩笑,或是看出人撒谎时瞳孔下意识地收缩,可他什么都没看到,她的眼里除了自己的轮廓什么都没有。
裴泽初不想再兜圈子,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说:“封清许,郡城北县人,18岁,从小跟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只是关系并不好。在北县一中上学,成绩没掉出过第二,这两天你本该在高考的考场上,但一个月前从家里拿了一笔钱跑了出来。”
清许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听到最后彻底沉下了脸。
她不知道裴泽初是认出了自己,还是特意调查过,总之一定不会是她自以为是想得那么简单了。
“所以你所说的老和小从何而来?”
裴泽初即使是放松着背靠在栏杆上也比清许高出一大截,只是他平时看起来温和有礼,眼睛里浅浅的笑意总会淡化他的攻击性,此时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看过来时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长久的沉默后,清许顶着那道沉沉的目光为自己竖起屏障。
她好似完全不在意谎言被当面戳穿,浑不吝地看向裴泽初,笑着问他:“对啊,我骗你的,从说自己身患重病卖尸骨开始就是骗你的。怎么?你要报警抓我吗?”
裴泽初像看到了一个顽劣的孩子,任凭如何调整心态,她有的是办法消磨你的耐心。
他只能忍着烦躁摇了摇头说:“为什么要报警,不管是八年前还是一个月前,都是我主动赠予的。但我需要一个理由,如果是在凤城遇到了难处,或许我可以帮你。”
多年来压在心底的问题久违地得到了答案,他是记得她的。
清许心里闪过一丝窃喜,可这颗糖还没来得及品味就化成了酸涩的汁,记得又能怎么样?只会让她更难堪而已。
裴泽初见她转身趴在栏杆上不说话,往她的方向挪了挪,以防她身体太靠前摔下去,顺便伸出一只手搭在了栏杆上。
他看着清许还算清明的双眼,想了想又提议说:“我记得你说过,长大以后要上最好的大学,如果你愿意,可以读到毕业,学费的问题我来解决。”
清许偏头去看他,一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眼睛里的防备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眨眼之间就醉了酒,才会让她看过去的眼睛那么说不清道不明。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人?可又偏偏遇到的是自己。
她明明笑得摇曳生姿,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好像下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裴泽初的困惑浮上心头,就在他以为对方醉了,想要结束这个话题时,清许突然直起了身体,学着他的样子背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上空的条条灯带开了口。
“我经常会做同一个梦,在梦里,我参加了高考,也考上了那所心心念念想去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当我抽出那张薄薄的纸,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飘了起来。我想我终于长大了,可以离开家,去我想去的地方,去追随我想追随的背影。只要我努力学习,有一天我也可以像……总有一天我也会穿上学士服。那天应该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可突然起了一阵风吹动了我的麦穗,将它从右吹到左,然后我就毕业了。”
裴泽初自然而然地回想起了自己研究生毕业的那天,他与导师站在校门外的台阶上,准备拍照时突然刮起一阵风,学士帽上的流苏被吹得不断晃动,等他伸手去扶帽子时,流苏已经被吹到了另一侧。
他还记得导师笑着说:“这下好了,老天爷替我拨了穗,我想不放手都不行了,那就乘着这风,前程似锦!”
“那该是多么美好的未来,生活充满了希望……可是这些都是我的想象,成不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