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谨言被抬走后，营帐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火的噼啪声与帐外呼啸的风声交织。林霜刃却并未立刻投入到那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中，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帐壁，落在了未知的远方。

陆谨言那番剖白，在她心中激起的涟漪渐渐平复，留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度。他的转变是真是假，是昙花一现还是脱胎换骨，尚需时间验证。眼下，有远比这更重要、更迫在眉睫的危机需要应对。

铁壁关像一头伤痕累累的困兽，蜷缩在风雪之中。城墙破损，兵力折损，最要命的是——粮草不济。负责后勤的军官已经数次面露难色地前来禀报，存粮最多只能再支撑十日，这还是在极度缩减配给的情况下。而北狄大军依旧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外，虎视眈眈，他们的补给线显然比困守孤城的铁壁关要通畅得多。

被动防守，坐吃山空，结局只有一个。

必须主动出击，打破这个僵局！一个极其冒险，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计划，在她脑中反复推演，逐渐清晰。

她猛地站起身，沉声道：“传聂云、青芷、白露，及众营指挥使，中军大帐议事！”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帐外的风雪更加凝重。当林霜刃将那个大胆的计划和盘托出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夜袭？将军，这……太冒险了！”一位资历颇老的指挥使首先表示反对，“北狄人兵力数倍于我，戒备森严，我们主动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是啊，将军，我军新遭重创，士气虽在，但兵力疲敝，如何能承担如此重任？”另一人也附和道。

王老将军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沉吟不语。他是主将，顾虑更多。

林霜刃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聂云身上：“聂将军，你以为如何？”

聂云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战意：“风险极大，但……确是唯一可能扭转战局之法。被动困守，粮尽城破是迟早之事。主动出击，若能成功，可重创敌军，缴获补给，提振士气！末将以为，可行！”

他的支持，让林霜刃心中一定。

她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兵力的标识，声音清晰而冷静，开始详细阐述她的计划：“诸位所言风险，霜刃岂会不知？然，坐以待毙，绝非我辈军人所为！”

“我军兵力虽寡，但北狄连番攻城，其士卒亦疲，戒备之心，未必如初时严密。且其大军集结，营地连绵，指挥调度必有迟缓之处。此为其一。”

“其二，今夜据观测，天象有变，后半夜将有浓雾降下，可为我军最佳掩护！”

“其三，我军目标，非与其主力决战！”她的手指猛地戳向北狄大营后方，一个标记着粮草囤积符号的区域，“而是这里！北狄人的粮草辎重大营！”

众人目光一凝！

“北狄五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其粮草大营，必是其命脉所在！若能以精锐小队，趁夜突袭，焚其粮草，乱其后方，北狄前军必乱！届时，我军再伺机出击，未必不能以少胜多！”

“此计关键在于，突袭小队必须精锐中的精锐，行动迅捷如风，一击即中，远遁千里！绝不恋战！”林霜刃的目光扫过青芷、白露，最后定格在聂云身上，“此重任，非破阵营与我的亲卫队莫属！”

聂云毫不犹豫，抱拳道：“破阵营，愿为先锋！”

青芷白露也齐声道：“属下万死不辞！”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虽然依旧觉得冒险，但林霜刃条分缕析，将风险与收益，目标与手段都阐述得清清楚楚，更有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气势，感染着他们。

王老将军终于缓缓点头，沉声道：“林将军此计，虽险，却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老夫坐镇关墙，为尔等压阵！若能成功，铁壁关之围可解！若……若事有不谐，老夫亦与铁壁关共存亡！”

主帅首肯，众将再无异议，纷纷领命，开始为今夜的行动做准备。

夜色渐深，浓雾如期而至，如同厚重的乳白色幔帐，笼罩了天地，能见度不足二十步。寒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更添几分刺骨之意。

铁壁关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放下吊桥。一队约五百人的精锐，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雾之中。

为首者，正是林霜刃与聂云。林霜刃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轻甲，银链枪负在身后，手中握着一柄淬了毒的匕首。聂云则是一身玄色夜行衣，长刀用布条缠裹，避免反光。青芷、白露各带一队好手，紧随其后。

所有人都卸去了不必要的负重，只携带兵刃、火油、弓弩以及三日的干粮。脚步轻捷，呼吸压抑，在浓雾和夜色的双重掩护下，沿着早已勘察好的小路，朝着北狄大营的后方迂回潜行。

雾气成了他们最好的保护色，但也带来了方向辨别的困难和对未知的恐惧。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牲畜的嘶鸣，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草料和牲畜粪便的气味。

到了！北狄粮草大营！

透过浓雾，可以看到连绵的营帐轮廓和用木栅围起来的巨大草料场，守卫显然比前军大营要松懈许多，但也并非全无戒备。巡逻队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在雾气中回荡。

林霜刃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借助地形和雾气的掩护，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般，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朝着各自预定的目标摸去。

她和聂云的目标，是位于大营中心位置、守卫最为森严的那几座最大的营帐，那里存放的应是精粮和重要军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