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关的冬天,来得迅猛而酷烈。北风如同裹挟着无数冰刃,呼啸着刮过荒原,卷起地上的积雪和砂石,砸在营寨的木栅和牛皮帐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天色总是阴沉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塌陷下来。
林霜刃辞婚的奏表如同石沉大海,京城再无音讯传来。没有嘉奖,没有申饬,也没有再提指婚之事,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但这种沉默,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化作雷霆落下。
林霜刃无暇他顾。斥候带回的消息越来越不容乐观。北狄王庭集结的兵力已超过三万,主力骑兵正在向南移动,其先锋距铁壁关已不足二百里。大战的阴云,比天气更加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她几乎住在了中军大帐,与王老将军、聂云以及麾下将领日夜推演沙盘,调整布防。铁壁关一线所有营寨都已进入最高戒备,烽燧台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瞭望,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堆积如山。
陆谨言依旧在辎重营做着文书核对的工作。他似乎真的沉下了心,不再抱怨边塞苦寒,也不再摆世子架子。算盘打得渐渐熟练,账目也理得清晰,甚至能帮着老主簿处理一些简单的调度文书。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在忙碌间隙,望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兵,或是远处苍茫的群山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偶尔与林霜刃碰面,他也只是垂首行礼,唤一声“林将军”,便匆匆避开,再无多余言语。
林霜刃乐得清静,只要他不惹麻烦,便由他去。
这日深夜,朔风卷着雪沫,拍打着窗棂。林霜刃刚与聂云议完事,正准备歇下,亲兵却在外禀报:“将军,陆……陆主事求见,说有要事。”
林霜刃蹙眉,这么晚了,他能有什么要事?“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股寒气涌入。陆谨言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棉袍,脸颊冻得发青,手里紧紧攥着一卷账册。他进来后,先是对坐在一旁尚未离开的聂云点了点头,然后才走到林霜刃案前,将账册双手呈上。
“林将军,下官……下官在核对近日粮草入库明细时,发现了几处……疑点。”他的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异常认真。
“疑点?”林霜刃接过账册,示意他继续说。
“是。”陆谨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按兵部拨付和各地转运记录,本月应入库新粮五千石,但实际入库数目,与账册记载,相差了近五百石。而且,这几批粮草的损耗记录,也远高于往常。下官暗中查问过押运的民夫和仓廪小吏,言辞多有闪烁矛盾之处。”
林霜刃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粮草,乃军中命脉!五百石粮食,足够两千人食用半月!在这个大战将至的节骨眼上,粮草出问题,无疑是致命的!
她快速翻看着陆谨言标注出的问题账目,脸色越来越沉。“你可有证据?”
陆谨言从怀中又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暗中记录的民夫口供和一些仓廪出入的草签:“目前只有这些旁证。但下官怀疑,问题可能出在……出在辎重营副主事,赵昆身上。这几批问题粮草,都是他经手核验入库的。而且,有人看见他前几日深夜,与一个形迹可疑的商贾模样的人接触。”
赵昆?林霜刃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王老将军一个远房亲戚提拔上来的,在辎重营多年,算是个“老人”。
“你做得很对。”林霜刃合上账册,看向陆谨言的目光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多了一丝审视,“此事关系重大,切勿声张。”
她立刻对帐外吩咐:“青芷,白露!”
“在!”
“你二人带一队可靠亲兵,立刻秘密控制赵昆及其亲近手下!封锁相关仓廪,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聂云,”她又转向聂云,“麻烦你带破阵营的兄弟,暗中查访那个与赵昆接触的商贾,务必找到此人!”
“好!”聂云二话不说,起身便去安排。
命令一道道发出,雷厉风行。陆谨言站在帐中,看着林霜刃在瞬间做出的决断和部署,看着她眉宇间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伐之气,心中五味杂陈。这才是真正的她,运筹帷幄,决断千里,与在伯府后宅那个被规矩束缚、或是用武力解决问题的她,判若云泥。
“你……”林霜刃处理完紧急安排,这才重新看向陆谨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今夜之事,你立了一功。先回去休息吧,此事我自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