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静得骇人。
陆临道:“锁魂咒本该将你困在湖底,可你却能一路追到江府,那咒术,其实根本困不住你,是不是?”
湖面还是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陆临轻轻叹息:“灵儿姑娘,你想借我还阳,并非为了自己重活,是为了救村里的姑娘,对么?”
“你被人掳进山,好不容易逃出去,眼看要踏出山界,却遭人杀害,抛进湖里。可你心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唯独记挂着她们。”
忽然有一阵风,贴着湖面吹了过来。
陆临怔了一瞬:“那山洞常有猎户进出。可这些年来,从没听过谁遇上怪事,或撞见邪祟,偏生我去了,你才肯露踪迹。”
“灵儿姑娘,若我猜的没错,你就出来好不好?我需要你帮我,我们一起,把她们都救出去。”
湖面还是像一潭死水,连方才那阵风,都没再停留。
陆临眼底漫上一点失落——或许从一开始,都是他自作多情,想岔了。
他缓缓站起,转身的刹那,一道影子撞进视线里——竟是灵儿!
陆临惊得后背瞬间绷紧,下意识往后避让,谁料一脚踩空,整个人直直跌进了湖里。
“扑通”一声巨响,湖水瞬间裹住了他。
他还没来得及挣扎,手腕和腰肢就被发丝紧紧缠住,朝着湖底沉去。
下坠的势头又快又猛,像是有无数双冰寒的手,拽着他往湖底的黑暗里拖。
不过片刻,便落到了底。
缠在身上的发丝忽然松了,悄然退回到灵儿身上。
陆临憋着气,拼命撑开眼皮,视线穿过浑浊的湖水,撞进一片柔和的白光中。
那光是从灵儿身上漫出来的,像一层薄纱,缓缓铺开,把死寂的湖底照得清清楚楚。
——湖底的淤泥里,没有游鱼,没有水藻,只有密密麻麻的人骨。
有的是一截断指,有的是半块颅骨,还有勉强能拼出人形的骨架,歪歪扭扭地窝在泥里。
白光落在骨头上,泛着冷光,把这方湖底,变成了一座泡在水里的乱葬坑。
陆临瞪大眼眸,胸腔里的窒息感,混着寒意一起翻涌,连指尖都在发抖。
原来如此——!
正午时分,几人折返村子。
族长守在村口,见陆临与柳元浑身湿透,顿时蹙眉。
他看向那两个汉子,声音低沉:“这是怎么弄的?”
汉子缩着脖子:“回族长,江公子不慎失足落了湖,柳公子……柳公子跳下去救的他。”
“湖?”族长脸色一沉,“哪片湖?”
汉子声音发颤:“就、就是……”
陆临主动开口:“是后山的那片湖,方才观地脉走势,一时失神,没留意脚下,才摔了进去。”
族长目光锐利,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沉声道:“那片湖是村里的禁地,你们不该去。”
“是我莽撞了,”陆临垂着眼睫,“只是那湖水的走势实在特别,我一时好奇,才多靠近了些,没料到会失足。”
族长脸色稍缓,却仍是冷着声:“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回去歇着,别染了风寒,误了半月后的法事。”
陆临应了一声,被柳元扶着往村里走。
擦过族长身侧时,他眼尾轻轻扫过,瞧见族长攥紧的手背上,暴起了几道扭曲的青筋。
回到屋里,欣儿早烧好了热水,见二人这副狼狈模样,连忙取了干净衣裳过来。
柳元裹着厚被子,坐在床沿:“是灵儿姑娘把你拖下去的?”
陆临正擦着湿发,闻言轻轻颔首。
柳元:“你在湖底,看到什么了?”
“人骨。”
柳元脸色煞白:“人骨?”
陆临:“若我没猜错,应该都是黑石坳的本土姑娘。”
柳元咬紧牙关:“这群畜生!他们、他们到底杀了多少人?”
陆临垂眸:“数不清。”
欣儿端着热姜汤进来,听见这话,脚步猛地顿住。
她声音发颤:“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半月之后的法事,他还会让你去吗?”
陆临语气笃定:“会,他们手上沾的人命太多,必须靠这场法事,压下村子里攒着的煞气。”
柳元嗤笑:“难怪他们这般相信鬼神之说。原来是杀的人太多,怕冤魂上门索命!只能靠做法事,给自己壮胆、遮丑!”
陆临:“他们越怕,就越会把法事当救命稻草。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契机。”
欣儿有些紧张:“江公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临抬眸:“在瘴气林里,给大家开一条生路。”
半个月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陆临大多时候,将自己关在屋里,掐诀念咒,对外头事不闻不问。
柱子等人偶尔会来探望,见他这般专注,便越发笃信,他是有真本事的高人。
欣儿则悄悄往来于各家各户。
说是江公子筹备法事,需收集妇人们用过的帕子、穿过的衣裳。
还说这些物件,沾了女子的阴柔气息,能中和瘴气林的凶煞。
男人们对此深信不疑,催促着自家婆娘赶紧照办。
柳元每日无所事事,游荡在村里的角角落落,见了妇人便唉声叹气,说自己想家、想娘。
族长撞见他好几回,耐着性子劝过几次,可他非但没听,反倒越发委屈难缠。
但碍于陆临的面子,也不好当众发作,只能压着火气作罢。
妇人们见他年纪小,又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难免心软,偶尔会趁着自家男人不注意,偷偷跟他说几句心里话。
柳元把这些话都记好,夜里回屋,便一股脑说给陆临听。
哪些人攒着出逃的念头,哪些人抱着认命的心思,他分得清清楚楚。
入夜后,三人凑在一处,桌上铺着收来的衣裳与帕子。
陆临和柳元握着剪刀,把衣裳、帕子剪成一指宽的细布条。
欣儿捏着针线,把这些细布条逐一缝接,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
一针又一针,短的布条接成长的,窄的布条连在一处,到最后,竟凑成了一条极长的布绳。
那布绳看着软塌塌的,却好似把所有人细碎的希望,全收束在了这一根绳中。
桌上的布绳盘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条藏着光的路,一头系着深山的黑暗,一头系着山外的天光。
柳元摸透了陆临的打算,小声咕哝:“村子里不是有出去的小路吗?好好的路不走,为啥非要选瘴气林那条险路?”
陆临没抬头:“走小路,容易被发现,也容易被追上。”
“我们往瘴气林里走,他们不敢跟着进,就算敢进,也摸不清方向,追不上我们。”
欣儿语气担忧:“可是公子,你一人进瘴气林,真能寻到出去的路吗?”
陆临抬眼笑了笑:“我不是独自一个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
黑石坳的气氛,莫名变得紧张。
族长时常会盯着南边的瘴气林发呆,眼神晦暗不明。
柱子则带着几个汉子,每日在村口巡逻,盘查得越发严格。
陆临知道,族长定是起了疑心。
他依旧每日闭门“修炼”,连饭都很少出来吃,只让欣儿送进去。
法事的前一夜,屋中的烛火晃得厉害。
陆临坐在桌前,用针刺破指尖,将血滴在一碗清水中。
随后,他取出一张符纸,烧成灰烬,落进碗里,与血水融合。
这法子,是当年柳忆喝他血时用的。
陆临轻声道:“灵儿姑娘,我不知我的血能不能帮你凝形,但你能一路跟我到这儿,想来是与我命格相合,可以一试。”
话音落时,碗里的液体忽然泛起细碎的涟漪。
过了半晌,一道极淡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灵儿。
她眉眼清秀,神色状态好了许多,身形也凝实了些。
陆临眼尾微微发涩,轻声道:“谢谢你愿意来。”
他果然没猜错,灵儿与江明命格相合,就如当年的自己与柳忆。
陆临站起身,指尖虚引,带着灵儿飘出屋门。
夜里的村子静得瘆人,偶尔有巡逻的汉子撞见他,还远远地跟他打招呼。
陆临笑着应了,脚步没停,在柱子的屋舍外停下。
他侧头看向灵儿,声音压低:“只管去吓他,动静越大越好。”
灵儿轻轻点头,身影一晃,便飘进了屋中。
柱子睡得正沉,呼噜声震得窗纸都在发颤。
灵儿飘到床榻边,抬手掀起被子,蒙住他的口鼻。
窒息感涌了上来,柱子猛地惊醒,一把扯开被子,往四周看:“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招惹老子?”
可屋里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
桌椅忽然晃了晃,跟着“吱呀”一声,滑出半尺远。
柱子瞪大眼睛,扯着嗓子吼:“是谁?!哪个混账东西在这装神弄鬼?”
就在这时,挂在墙上的猎弓,忽然“当啷”一声砸落在地。
桌上的火烛燃了又灭,灭了又燃,把屋子映得忽明忽暗,光影错乱。
靠墙的柜子忽然一阵震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啊——!”柱子吓出一身冷汗,连滚带爬跌下床去。
他的动静太大,惊到了隔壁住的汉子。
有人隔着墙骂:“柱子!你他妈发什么疯?大半夜的嚎什么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