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急得团团转,四处求医问药,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
家底渐渐掏空,无奈之下,他只能把那支银簪拿去当了。
银簪被摆上货架,没几日,就被一位珠光宝气的夫人买走。
夫人是城中盐商的内眷,性子骄纵,见簪头莲纹雅致,便随手插在发髻上,转头就忘了它的来历。
陆临跟着她回了盐商大宅,才知这看似富贵的府邸,实则暗流涌动。
夫人虽受宠,却一直未有身孕,府中其他妾室明争暗斗,处处给她使绊子。
那日晨起,夫人梳妆时,忽然发现银簪不见了,顿时大发雷霆,认定是贴身丫鬟偷了去,抽得丫鬟哭天喊地。
陆临飘在梁上,看得清清楚楚——是昨夜夫人醉酒,随手将银簪丢在了花园的石桌上。
他想提醒,却没人能听见他说话。
丫鬟被赶出门,银簪被家丁捡到,又辗转送回夫人手中。
可夫人并未收敛,反倒愈发多疑,府中上下人人自危。
陆临日日看着府中鸡飞狗跳,看夫人为争宠费尽心机,看妾室为名分勾心斗角,只觉得乏味又可悲。
几个月后,盐商纳了新妾,年轻貌美,且颇懂讨喜,夫人处境愈发艰难。
那日午后,新妾在花园设宴,席间“不慎”将茶水泼在夫人衣上,言语间尽是挑衅。
夫人本就积郁难平,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便打,却被新妾避开,自己反倒撞在石桌上。
发髻散乱,那支银簪掉进草丛中,被新妾身边的丫鬟悄悄拾去,藏进袖中。
陆临飘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着夫人哭闹不休,看着盐商偏袒新妾,看着那支银簪,被丫鬟转手卖给了街角的古玩摊。
银簪在岁月里辗转,熔铸四次,重雕五回,最后成了枚指尖大小的银铃,坠在一位说书人腰间。
陆临跟着说书人走南闯北,听过茶楼里的满堂喝彩,也见过破庙里的孤灯残雪。
日子久了,他也摸清了说书人的路数。
这人最擅讲“陆将军”的传奇,从北疆破敌到南疆平叛,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听得台下听众拍案叫绝。
“诸位可知?陆将军当年单枪匹马闯敌营,手中长枪挽出七十二朵枪花,愣是杀得蛮族骑兵片甲不留!”
说书人一拍醒木,腰间银铃轻响。
“更传奇的是,陆将军身中三箭,仍不肯退后半步,反手拔下箭簇,以箭为器,又杀了三个蛮族兵!”
台下的孩童听得眼睛发亮,扯着身旁大人追问:“那陆将军后来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受伤啊?”
说书人道:“陆将军神勇无双,区区三箭怎能伤他?不过是擦破点皮罢了!”
“后来他带着大军反扑,直捣蛮族王庭,逼得蛮族首领跪地求饶,从此北疆百年无战事!”
说起柳忆,陆临倒有些感慨。
据说那日一别,柳忆归营后便重整旗鼓,亲率铁骑直扑蛮族王庭。
他用兵依旧狠辣果决,时而疾如闪电、直捣要害,时而迂回包抄、围点打援,不到两年便踏平了蛮族王城。
次年,他又挥师南下,剑指南疆叛军。
彼时南方诸国暗通款曲,气焰嚣张,却在他的步步紧逼下,节节败退,最终只得俯首称臣、重修盟约,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陆临飘在茶楼梁上,听着那些添油加醋的传奇,嘴角不自觉勾起。
柳忆这疯子,倒真把“杀神”的名头,用他的身份再演了一遍。
茶楼里,喝彩声正浓。
忽然,人群中挤出一个小男孩。
他悄悄绕到说书人身后,指尖飞快勾住银铃,猛地一扯。
说书人反应过来,指着男孩背影大喊:“抓小偷!”
可男孩跑得极快,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陆临飘在半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银铃被夺走,他的魂体也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外。
他想挣脱,却无能为力,只能跟在男孩身后,进入一座小院落。
男孩举着银铃,兴奋地喊:“爹!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啦!”
院中,坐着一个男人,脸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疤。
他抬头望见儿子,伸手接过银铃:“这是哪儿来的?”
“茶楼听书时捡的!”男孩挺起小胸脯,“你听——”
他指尖一拨,银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好不好听?爹,这是平安铃,你带着它,下次打仗就能平安回来啦!”
老兵眼底泛起复杂的光,低声道:“傻小子,哪有这种道理。”
话虽如此,却还是将银铃系在了腰间。
男孩扑进他怀里:“爹,你这次能在家多待几日吗?娘说,你再不回来,她种的菜都要长老了。”
老兵喉头一哽,声音低哑:“爹还有任务在身,明日就得归营。”
男孩撇嘴:“又要走啊……那爹你一定要带着这铃铛,它能保平安,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好。”老兵重重点头,将男孩搂进怀里。
次日,天还未亮,老兵便走了。
陆临跟在他身后,一路飘向军营。
营中号角齐鸣,士兵们列队操练。
老兵归队后,很快融入其中,腰间的银铃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中场暂歇时,旁边有士兵问:“李大哥,你腰间这铃铛挺别致啊。看着不像军营里的物件,哪儿来的?”
老兵摸了摸银铃,嘴角勾起:“是小儿送的,说是平安铃,能保我打仗平安归来。”
“嘿,这孩子有心了!”士兵笑了笑,“你可得好生戴着,别弄丢了。”
“那当然了!”老兵摩挲着银铃,“这是孩子的念想,就算是块废铁,我也得贴身带着。”
陆临飘在一旁,目光扫过周遭的士兵,心里有些发怔。
这枚铃铛,从平安锁到银簪,再到如今的模样,辗转了这么多人的手,最终竟还是回到了军营。
不远处传来喝彩声,不少士兵被吸引了过去。
校场中央,两道身影正持枪对练。
其中一人枪法凌厉狠绝,招招直取要害——正是柳忆。
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长枪扫过之处,带起猎猎风势。
陆临飘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柳忆身上,喉间莫名发紧。
就在这时,柳忆转身格挡,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陆临方向。
那一眼本是无意,可当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一滞。
“将军小心!”
对手的枪已扫来,枪杆重重撞在他腰侧。
柳忆重心一失,竟直接被掀飞出去,摔在地上。
“将军!您没事吧?”众人连忙围上前,伸手想扶。
柳忆趴在地上,却猛地抬头,目光锁定那道淡影。
他不敢置信地疯狂眨眼,又用力揉了揉眼睛,喉结滚了滚,才沙哑喊道:“阿临?”
陆临飘在半空,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
有愕然,有酸涩,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心疼。
柳忆猛地爬起身,推开围上来的士兵,大步朝陆临冲去:“阿临!真的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临张了张嘴,这些年辗转流离的风霜、颠沛无依的委屈,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
“夏将军好大的排场,连对练都能走神,还摔得这么狼狈,传出去不怕丢了你‘杀神’的威名?”
柳忆脚步一顿,眼眶瞬间红了。
这熟悉的语气,这欠揍的腔调,是阿临,真的是他!
周围士兵早已看傻了眼,纷纷窃窃私语:“将军这是怎么了?怎么对着空气说话?”
“难道是刚才摔傻了?”
柳忆浑然不觉周遭议论:“阿临,你怎么会在这儿?平安锁呢?”
陆临抬了抬下巴,示意老兵腰间的银铃:“喏,就是那铃铛。”
柳忆眉头紧蹙:“铃铛?平安锁怎么变成铃铛了?”
陆临:“说来话长,反正就熔了又铸,铸了又熔,辗转了好几个人的手,最后竟落回军营,也算奇事。”
柳忆眸色沉沉,快步走到老兵面前,声音沉凝:“李大哥,这枚铃铛,能否割爱?”
老兵愣了愣,连忙摆手:“将军说笑了,一枚铃铛而已,您要是喜欢,拿去便是!”
“不可白拿,”柳忆转头对亲兵吩咐,“去取一百两银子来,赠予这位兄弟。”
亲兵虽疑惑,却不敢违抗,连忙应声跑去。
老兵吓得脸色发白:“将军!万万不可!这铃铛不值这么多钱!”
柳忆却没理会,只接过铃铛,转身回帐,留下一句:“其他人,继续操练。”
帅帐内,陆临垂眸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蜷起,始终没吭声。
柳忆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拿着暖暖手。”
陆临摇了摇头:“我不冷。”
柳忆指尖微顿,又柔声问:“伙房还温着麦饼,要不要垫垫肚子?”
陆临又摇头:“我不饿。”
帐内一时静了。
柳忆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开口:“阿临,你……怎么了?”
陆临的声音带着点委屈:“没怎么。”
柳忆迟疑片刻,忽然俯身半跪,仰头望着他,语气愈发柔和:“阿临,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陆临抿了抿唇,避开他的目光,还是摇头:“没有。”
柳忆喉结滚了滚:“那阿临,你看起来……不太高兴,是不是……不愿跟我待在一起?”
“你若是瞧我碍眼,我现在就出去,不扰你清静……”
话还没完,陆临就打断了:“柳忆——”
柳忆怔怔应道:“嗯。”
“我就是……想你了。”
话一出口,柳忆傻了。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我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