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陆临深刻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世上,除了柳忆,没人能与他说话。
他日日守在竹院,看妹妹研墨画符、听唐施讲道论法。
可无论他如何呼喊、如何挥手,妹妹始终听不见、看不见。
唐施虽能察觉他的气息,却也只是偶尔投来一瞥,从不开口。
青城山的日子清静得过分,久了便只剩枯燥。
他开始怀念军营里的喧嚣,怀念柳忆练兵时的沉喝,怀念士兵们操练的呼号。
至少那时,他还能跟柳忆拌嘴,能借沉香触碰实物,能有个人回应他的玩笑与嗔怪。
如今呢?
他飘在藏经阁的梁上,看陆音捧着道经,看得入神。
“音儿,这‘凝神静气’,你练了这么久也没摸到门道,笨不笨?”
陆音浑然不觉,只蹙着眉,低声诵读。
陆临又飘到丹房外,看唐施炼制丹药,炉火噼啪作响。
“大师,你这丹炉火候是不是太旺了?上次炼废的那炉,可不就是这么烧的?”
唐施没说话,只是抬手添了些药材,动作行云流水。
日子一天天过,枯燥变成了煎熬。
他开始数着日出日落,算着柳忆会不会突然出现,哪怕是来跟他吵一架也好。
他觉得打脸打得太快了。
那日柳忆离去时,他故作洒脱,语气轻快。
可其实看着小船消失时,心底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有时,他神神叨叨的:“柳忆这疯子,该不会死在战场上了吧?”
话一出口,又连忙摇头:“呸呸呸,乌鸦嘴!他可是夏炎,那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杀神’,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出事?”
话虽如此,心情却愈发焦躁。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让唐施把他收了,或者……或者跟他一起走。”
入冬后,青城山落了雪。
陆临飘在廊下,看着妹妹蹲在院中堆雪人,低声念叨:“这雪又糙又冷,哪有江南的雪好玩。”
陆音浑然不觉,只转头道:“师父,你看我堆的雪人好不好看?”
唐施缓步而来,目光掠过雪人,落在陆音脸上:“好看。”
她抬手理了理陆音的衣襟,语气柔和:“天寒,冷不冷?再去添件衣裳,别冻着了。”
陆音摇了摇头:“师父,你不是说,今日要带我下山买荷花酥吗?再耽搁,晚了铺子该关门了!”
唐施点头:“走吧。”
到了镇上,点心铺还开着门。
“掌柜的,来两盒荷花酥!”陆音脆生生喊,往腰间摸钱袋,指尖一动,却不慎带落了什么。
“嗒”地一声轻响,平安锁掉在了雪地上。
陆音全然未觉,只顾着接荷花酥。
“音儿!”陆临心头一紧,急忙飘过去,“平安锁掉了!快捡起来!”
陆音将铜钱递向掌柜:“您点点,够不够?”
“傻丫头!低头看啊!”陆临急得转圈,伸手去捡平安锁,指尖却径直穿过,“就在你脚边!平安锁掉了!”
可无论他怎么呼喊,妹妹都听不见,拉着唐施走远了。
巷子里行人寥寥,有人路过时踢到锁,却只当是块不起眼的废铁。
陆临蹲在雪地里,鼻尖一酸,眼尾悄悄红了。
他忽然想通了——这些年,他总执着于“陪着妹妹”,却从未看清,妹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牵着手、护在身后的小丫头了。
音儿长大了,有了师父的照料,有了修道的念想,她的世界里,再也不需要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哥哥。
先前总觉得,守着平安锁、陪着音儿,便是归宿。
可此刻才懂,看不见的陪伴,从来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执念。
是他太过自以为是,错把自己的牵挂,当成了妹妹的需要。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小乞丐缩着脖子走过,目光被雪地里的光亮吸引。
他快步上前,捡起平安锁,瞬间眼睛一亮,连忙揣进怀里。
“不准拿!那是我的!”陆临连忙喊。
小乞丐浑然不觉,自顾自嘟囔:“运气真好!这银锁看着成色不错,拿去当铺说不定能换两个馒头!”
陆临傻了——完了完了,这锁要是被当了,他可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当铺里,光线昏暗。
小乞丐踮着脚,趴在柜台上:“掌柜的,您看看这锁能当多少钱?”
掌柜捏着锁身,翻来覆去地打量:“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死当!”小乞丐连忙应声。
掌柜慢悠悠道:“银质不纯,做工也糙,上面还刻了字,顶多给你五个铜板。”
陆临呆住了——五个铜板?他的“命根子”就值五个铜板?
“五个铜板?”小乞丐急了,“掌柜的,这锁看着亮堂着呢,怎么也得十个铜板吧?”
掌柜不耐烦地敲了敲柜台:“就五个,要当就当,不当拉倒。”
小乞丐咬了咬牙,狠狠点头:“当!五个就五个!”
掌柜收了锁,丢给小乞丐五枚铜板。
小乞丐攥着钱,转身就跑了。
当铺里人来人往,有人当掉祖传的玉佩,有人赎回妻子的银簪。
陆临飘在货架旁,望着那枚平安锁,只觉满心怅然,轻轻叹了口气。
几日后,一位妇人站在货架前,指尖划过珠钗,忽然停在平安锁前。
“掌柜的,这锁怎么卖?”她拿起平安锁,凑到灯下细看,“样式简洁大方,给我家小儿戴,倒也合适。”
掌柜笑道:“夫人好眼光!这锁可是纯银打造,做工精细,戴着既体面又能祈福,只要一两银子。”
“一两?”妇人惊道,“不过一枚普通银锁,怎要这般高价?”
“夫人说笑了,”掌柜摆手,“这锁是开过光的,既能辟邪挡灾,又能保平安顺遂,一两银子绝对值当。”
妇人将信将疑,心头一动:“当真?”
掌柜拍着胸脯保证:“夫人尽管放心!这锁来路干净,还经高僧诵经开光,保平安的灵验程度,可不是寻常银锁能比的。”
“您想想,花一两银子换孩子一世顺遂,多值当?”
妇人咬了咬牙,正欲掏钱,却看见上面的小字:“诶,这上面怎么还刻了别人的名字?”
掌柜心头一跳,还没辩解,妇人已把锁放回去:“算了算了,戴别人刻名的锁总觉得不吉利,我再看看别的。”
掌柜忙道:“夫人,这刻字都是小事,回头我让人用银箔一遮,保准看不出来,价钱还能让您两成!”
妇人:“不必了,给孩子的东西,讲究个干净妥帖,刻了旁人名字的,终究心里膈应。”
说罢,便离开了。
掌柜撇了撇嘴:“真不识货,这可是高僧开过光的宝贝。”
陆临:“……”他怎么不知道这平安锁开过光?
日子一天天熬着,当铺里的人来了又走,不少人瞥见锁身刻字,都摇着头走开了。
陆临守在货架旁,从最初的焦躁到后来的麻木,偶尔会对着锁喃喃自语。
“柳忆,你要是还活着,能不能来把我赎走?五个铜板就行,我真不值钱。”
半月后,掌柜盯着那枚平安锁,眉头紧皱。
这锁搁在货架上这么久,问价的倒有几个,可一瞧见那刻死的名字,谁都不愿要。
他唤来伙计,吩咐道:“去把熔炉烧起来,这锁留着没用,熔了打副银簪,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伙计应了声,便去忙活了。
陆临心口猛地一沉——他是不是要魂飞魄散了?
三年禁锢、一年孤苦,看不见的陪伴成了自欺欺人的执念,连最后的寄托也将化为一滩银水。
也好,他想。
这样算不算解脱?
不必再困于一物,不必再盼着谁的回应,不必再对着空气独自呢喃。
熔炉的火光越来越旺,平安锁被熔时,陆临紧闭着眼,等待着魂飞魄散。
可不曾想,预想中的溃散并未到来。
陆临傻了,看着平安锁被熔成一滩银水,又被打造成银簪,放回货架上。
银簪的样式算不上繁复,簪头雕着半朵含苞的莲,清素得很。
陆临飘在货架前,指尖虚虚抚过簪身——那里本该刻着他的名字,如今却光滑一片,半点痕迹都寻不到了。
他忽然笑了,带着点自嘲的茫然。
原以为平安锁损毁之日,便是他魂飞魄散之时,却没料到,魂魄竟随着银料重铸,缠上了这枚新簪。
银簪只摆了一日,便被一位书生买走。
书生眉目温润,付银时,笑着对掌柜说:“这簪子清素雅致,正合我家娘子心意。”
陆临就这么离开了青城山,跟着书生一路颠簸,来到一处小小的宅院。
院门推开,一位女子迎了出来:“夫君回来了?”
“嗯,给你带了件小玩意儿。”书生将银簪递到女子手中。
女子眼中一亮:“真好看,多谢夫君。”
她将银簪插在发间,笑问:“夫君,好看吗?”
“好看,配你正好。”书生抬手,温柔地替她理鬓发。
陆临飘在一旁,看着这脉脉温情的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往后几日,他便跟着女子起居。
看她晨起浣纱、白日织布,偶尔坐在窗前刺绣。
女子性子温婉,待人体贴,闲暇时,会自言自语:“夫君近日备考辛苦,但愿他能得偿所愿,金榜题名。”
“今日隔壁阿婆送了些新鲜蔬菜,明日得包些饺子回赠才好。”
陆临静静听着,渐渐忘了先前的孤苦。
他开始习惯这样的日子,看女子笑,听她说话,甚至会在她刺绣出错时,在心里默默提醒。
后来,女子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