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的下巴压着他的发顶,他的脸靠在指挥官左肩锁骨下方。隔着衬衣夏安澜能感觉到指挥官鼻息如沸,全身肌肉绷紧如顽石。
水汽氤氲,缝隙很黑,他看不清翟璟脸上的表情,指挥官也没出声,蝙蝠飞不进来,翅膀扑打的声音恍然隔绝在外,安静的环境无形拉长为一瞬。
翟璟恍惚地闭上双眼。
顷刻间,黑暗再次将他包围,无数的恶鬼缠上他的脚踝、腰间、脖颈,似乎要吞噬全身,光影在眼皮内层跃动,他能感受到耳畔的雷鸣轰隆隆地刺穿耳膜,刀剑的利刃贯穿心脏。
仿佛,他回到那一刻,回到缠绕他半辈子的噩梦里。
阴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原本在翟璟头部两侧伸长的手突然从摸上脸颊,随着缓缓移动到锁骨、肋骨,以及不断蜿蜒向下的肌肉线条。
突如其来的热度驱散脑海里构造的一切雾霭,与他冰冷的肌肤相比,是炽热、新鲜的,所有感知汇聚于那双留有温度的手心。
“你在干什么!”翟璟猛地抓住夏安澜还在蠢蠢欲动的手,刻意压低声响怒道。
那双恶劣大胆的手宛如一头鲁莽撞进雾霭里的麋鹿,扰乱他的思绪。
“你受伤了,得立刻止血,不然会感染的。”夏安澜说。
这时翟璟才注意到自己受伤。
后背被地面凸出的地方磨破皮肤,那点疼根本不算什么。而蝙蝠爪牙划破的血痕狰狞恐怖,一道道黏在肌肤之上,同以往的伤疤融为一体,分不清是新伤还是旧伤。
多年来的训练,他早就磨练得感受不到疼痛。血肉铸成的身躯,也似乎不再是他的附属物。
他依旧钳制着紧握的手臂,丝毫没有放松,“不用管。”
“洞里潮湿,伤口感染会很痛的。”夏安澜喃喃道,又想起方才抚摸指挥官的皮肤时凶残的疤痕雕刻般覆满全身,补充一句:“也会留疤的。”
“你没听过疤痕是男人的勋章吗,我没你这么娇气。”翟璟说话的时候,喉咙微微颤动。
“我不娇气。”夏安澜反驳。
“难道刚才不想弄脏袜子而故意吊在我胳膊上是只鬼?”
“好吧,我是鬼。”夏安澜吃软怕硬,嘴是硬不过翟璟的。
躺在翟璟的胸膛上,夏安澜有点在意是否会压着身下人的伤口,于是他两脚叉开踩在地面,手肘平铺于地,匍匐向前挪动。
“你又在干什么。”
“我往前点给你留点位置。”
“别乱动。”翟璟用力摁住他的腰间,将人完全钳制胸前。
夏安澜讪讪地不再移动。
过了半会,他隐约感受到翟璟的呼吸频率加快,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以为指挥官的伤口在潮湿的环境得不到处理而发炎,下意识地关心:“你真的没事吗?”
对方没有说话。
“唉,唉。”夏安澜略微仰起头说。
翟璟紧闭双眼,似乎陷入一场醒不来的梦。
温热的气体打在他的喉间,驱散半分寒意,翟璟恍惚间收回思绪,浅浅回应:“没事。”
夏安澜不信他的话,但禁锢下他无法挪动,只好换种方式,“外面应该安全,先出去吧。”他想到外面观察翟璟的身体情况。
外面的蝙蝠声渐渐散去,缝隙里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嗯。”头顶的人说。
夏安澜动弹不得,自然也是翟璟带着他离开缝隙。翟璟一松手,夏安澜立刻退开,那股温热也被带走,转而变成四周寒气涌来。
洞外的蝙蝠一半倒挂金钩,一半不知所踪,可能是从高空的出洞口飞出去。
“阿嚏!”夏安澜哆嗦一身子,回到潭水岸边捡起夜视镜戴上,好在没有损坏。他转头发现一两条黑色的小鱼徘徊水潭岸边,惊奇说:“水里有鱼!”
这次戴上夜视镜,可以辨别清楚水潭里的生物。
“水底有出口,我们可以游出去。”他望向翟璟,翟璟也在看着他。
翟璟靠近,观察深潭,“这个方法太冒险,不可行。”冒险的不是他,而是眼前的人。“我们没有照明工具,无法辨别路况,而且行程过远,我们可能先赔上一条命。”
确实不稳妥。
夏安澜小声问:“救援呢?”
翟璟摇头,“一时半会等不到的。”何况他本人也不愿意按下呼救键。
二十多年,他从未按下按钮。他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他能够自己全身而退,即使拼死最后,也不会摁下懦弱的信号。
“不能另辟新路,只好冒险试试。”夏安澜说。
两人心照不宣,潜水出洞是当下最快的方法。
夏安澜深谙翟璟会选择潜水出去,因为自己才保持沉默,不敢轻易尝试。他问:“要不试试潜水吧?”
“嗯。”指挥官眼下别无他法。
翟璟注视着夏安澜开始热身,一副精神抖擞、千斤力量无可发泄的模样,他有点不安:“你能行吗?”
夏安澜停下动作,给他竖起大拇指:“能的。”说罢,他顺着声音方向,将夜视镜脱下递给翟璟,“你来带路吧。”
翟璟刻薄说:“水里不能用就给我?”
“我也用不上,物归原主。”毕竟指挥官的夜视镜过于昂贵,若是不小心可真把后半辈子赔进去了。
翟璟接过夜视镜,调节几下,重新戴上,说:“它其实是防水的。”
“那为什么一碰水就响起警报声?”夏安澜方才就吃了这个夜视镜的亏,狼狈不堪往缝隙钻以此躲避蝙蝠袭击。
“蠢货不会用正常。”翟璟指着旁边的按钮,说:“这里,是解除警戒的。”
夏安澜嘟着嘴,瞥了他一眼,很明显不认同他前一句话。
下水前一刻,手腕突然间被一股强势的力道紧紧拽住,紧接着被一条光滑的皮革制品圈住,力道一松,转而缠在手腕的东西更加紧密有力。夏安澜另一只手摸上皮革,这分明是一条皮带啊。
他紧皱眉头,万分不解:“你这是在做什么?”
“以防你跟不上。”
“不需要吧。”
夏安澜试图解开皮带扣,方才强劲有力的再次回到手腕,完全制止他的下一步动作。
“下去我可管不了你的死活。”
夏安澜讪讪地收回手,任由翟璟重新加固手腕上的束缚。
他突然想起什么,暖心提醒:“你后背受伤,碰水会感染,可能会很痛。”
耳旁传来指挥官不带情感的回答:“我感受不到痛的。”
夏安澜还没嚼透这句话,皮带的力量拉着他向前。
水潭清澈如镜,两人依次落水,水波缓缓朝四周推动,泛起层层涟漪,再相撞,再推开,直至彻底归于平静。
水温比想象中的低,寒冷如刺针扎进他的一寸寸肌肤,再深入骨髓,夏安澜头皮发麻,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眼前的人却似乎没有半分胆怯,沉着镇定地往外围迈去。他看不见,但能感受到手腕的力量指引他向前,不带半分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