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璟起步离开,往八楼前去,走出两步路回头注视着夏安澜,而对方也在看着他。
“蛇都死了,你还不走吗?”指挥官的语气并非反问,更像是一道驱逐的命令。
“楼外面还有蛇,而且我受伤了,需要休息。”夏安澜指了指被掀起裤腿露出的伤口,像受伤的小兽,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指挥官顺势瞅了眼他的伤口,膝盖处密密麻麻的淤痕,像是长期遭到虐待般让人不忍直视。翟璟眉角却不由一剔,阴阳怪气地说:“你的伤可不少。”
夏安澜低头一看,第一眼就是撞得淤青的膝盖头,而本该展示给翟璟的伤口,被后侧的裤腿遮挡一半。一股羞涩感涌上心间,他扯下裤腿重新掩盖淤青,瞥了眼翟璟。
翟璟沉默不语,回头继续走。
一个人待着的危险程度更高,多一个人多一份心眼,夏安澜全然忘记方才被枪口怼着的事,问:“我可以跟着你吗?”
翟璟脚步明显一顿,但不作任何回应,长腿跨过一个个台阶。
夏安澜当他是默许,拖着腿艰难地上楼。
素日里一层楼梯的距离,根本不在话下,但疼痛总会无形的拉长时间。指挥官修长的腿走得特快,一溜烟就把又弱又残的夏安澜甩得老远。
费劲千辛万苦赶到九楼,夏安澜看见翟璟笔直地站在九楼拐角处,抱着双臂,垂眸看着某处。而那件宽大的风衣后面,竟还有一个人!
夏安澜小心翼翼地靠近,将此人看清——这名男子穿着墨绿色的军服,脸上铺满尘土,像是经历一场烈战,而腹部衣料浸染的深红色的血干透,也证明了这一点。
军人肌肉肿胀,额头凝出冷汗,正闭眼蜷缩在墙角。
夏安澜吃惊:“他怎么了?”
“被蛇咬到腹部。”翟璟淡淡说。
“我看看。”夏安澜越过翟璟,蹲在军人身边,轻声说:“我帮你看看伤口吧。”
军人茫然地睁开双眼,视野涣散,强撑着意志才看清眼前的少年。
军服的外套已经拉开链子,应该是提前被人查看过伤口。少年轻轻地掀起最内层的底衣,黝黑的皮肤上两点红色的口子撕裂着周围的皮肤,瘀斑和肿胀由其两点向周边蔓延,血肉模糊,狰狞可怖。
“你是被五步蛇咬到这里的吗?”夏安澜询问情况。
军人咬紧牙关,蹦出一个字:“是。”
“被咬伤多久?”
“两小时。”军人止不住地喘气,眼神微微眯起。
“目前感觉到哪里不适吗?”夏安澜研究的是生物学方向,清楚五步蛇中毒的状况,但以防诊断错误,需要了解伤者具体情况。
“头晕目眩,腹部肿胀疼痛,发汗。”两个小时的中毒情况仍处于轻度,军人的体质也比普通人强,能够抵抗部分毒素,但夏安澜看到的情况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糟糕。
“尽量不要超过六小时,否则可能会休克,严重的还会器官衰竭。”夏安澜伸出手按在军人的手腕,查看脉搏,“好在五步蛇重度症状需要两三天的缓冲期,但还是尽早治疗为妙。”
军人瘫痪般靠在墙壁,点头回应。
夏安澜问:“附近哪里有抗毒蛇血清?”外城基本没有合规的医院,夏安澜也不清楚何处寻找血清。
“军方基地。”声音是由身后传来的,夏安澜回头看着一脸平淡地翟璟,指挥官替军人回答:“还有内城的医院。”
肉眼观察下,军人的毒发情况确实严重许多,两个小时也不会扩散如此迅速。夏安澜捏着下巴思考:“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军人冷汗布满额头,伤口随着胸膛的呼吸的频率起伏。
“现在就去医院,不能耽误最佳医治时间。”
夏安澜试图搀扶起军人,但此刻,翟璟才纠正夏安澜的诊断情况:“你不知道吗,变异后的五步蛇毒素增加了一倍,蔓延速度加快,他现在到进展期,不是轻度状况。”
夏安澜一顿,看向翟璟。
指挥官是知道的。
夏安澜焦灼地说:“那得加快速度。”说罢,他扶起浑身乏力的军人,军人无力般身体左右晃动,一半的力气都卸到夏安澜背部。
翟璟语气平铺直叙:“你就这样带他走,他会死在路上”。过了几秒,他继续问:“你去过内城吗?”
夏安澜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走?”
“你告诉我怎么走就好了。”
翟璟朝窗外抬一抬下巴,继续说:“外面都是蛇,你能走多远?”
夏安澜直言:“你也一起走,保护我们到医院。”
“第一,我不想告诉你医院在哪;第二,我不会跟着你出去玩命。”翟璟边说边依次竖起食指和中指。
“那第三呢?”人们都爱举例三个,只说两个似乎不完整,夏安澜也觉得翟璟还会有个“第三”。
“第三,你怎么会理所当然我一定会保护你。”翟璟语气轻佻,正如审判室内的那个大指挥官一样。
他与夏安澜没有任何关系,自认为没有保护夏安澜的义务。
夏安澜觉得翟璟应该把他当作白薅的保镖主顾,解释说:“不是保护我,保护的是你的部下。”
本以为翟璟有点儿人道主义,至少关心他的部下,结果冷血大魔头思索半晌,只吐出一个“不”字。
夏安澜:“……”
但翟璟说得对,外面是五步蛇的狩猎场,即使翟璟在场,也未必能两条腿带着受伤的军人安全到达内城。
夏安澜突然想到有种草药可以抑制毒素发作,而这里距离草药店不远。
“白花蛇舌草可以抑制蛇毒,附近就有草药店。”夏安澜惊喜地说。
翟璟并未作出任何表示,垂眸不语。
夏安澜继续补充:“我在草药店工作,就在这附近。”
他想说服翟璟一同前往。
翟璟像是在思考什么,依旧不语。
夏安澜见他再次沉默,闷闷道:“他可是你的部下,你怎么连他的生命都置若不闻。”
“瑞桥,军人手册第三条。”翟璟对着军人冷漠说。
那个叫瑞桥的军人顽强地撑起眼皮,喉咙嘶哑,一字一句吐出:“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翟璟问军人这条规则,纯粹是想告诉夏安澜。
夏安澜颦眉盯着冷血大魔头,对翟璟这番行为表示极度不满,尤其是军人手册这句无情的话。
他已经将翟璟拉入他的非好人名单里。
五步蛇不知何时才会离开,但生命的消亡有时间期限,军人不能一直逗留在这里。
“你不跟就算了,我带他去。”他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用力撑起瑞桥,但瑞桥却有意无意地想挣脱夏安澜的手臂。
“怎么了?”夏安澜感受到瑞桥的拒绝,低声问。
瑞桥仰头看向翟璟。
夏安澜:“……”
“不要管这魔头,活着比手册那套死规矩强多了。”
翟璟对这个新称呼并无感觉,冷眼旁观。
夏安澜执意扶起瑞桥,瑞桥见翟璟没有做出任何指令,妥协地顺着夏安澜站起。
滴——翟璟挂在风衣领口的微型通讯器响起,夏安澜朝他看了一眼,又气呼呼地撇开视线,不想再看这位薄情之人。
翟璟犹豫半会,不慌不忙地拿出通讯器,走在另一侧,放在耳边仔细听,不再理会夏安澜与瑞桥。
夏安澜自己也是受了重伤,但相较于瑞桥,还是能走的。
他轻柔地对瑞桥说:“请你忍忍,我们走吧。”
瑞桥点点头,已经累得说不出半句话。
“嗯,我知道了。”
翟璟关闭通讯器,移步窗边,默然看着夏安澜瘦弱的身子撑起浑身浴血的军人,两个依靠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楼宇的转角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通讯器,喃喃道:“愚蠢。”
说的是夏安澜,也是他自己。
刚出废弃大楼,夏安澜环顾一圈,并无五步蛇的影子,除了一楼底下摔成肉饼的蛇尸吓得他不敢直视。
大街热浪滚烫,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太阳升到半空,直射地面,裸露在外的皮肤也隐隐感受到热。下水道时不时还溜出老鼠,在两条路的阴暗处窜来窜去。
在瑞桥的指导下,夏安澜不再迷路,从阴暗的小巷道路里来回穿梭,避开大路上的变异蛇,很快走到主城区。
可他还来不及高兴,就看到城区的门口有几条蛇撕咬着什么。
那是极度恶心骇人的惨状——五步蛇缠绕着人类的手脚,毒素渗透下,人类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似乎已经凉透。
夏安澜很想避开五步蛇,另辟途径,但这是主城区唯二的口,另一个口在方向相反的一侧,如果选择另一边,需要再耗上半小时以上。
如果路上再遇到五步蛇,那就不止半小时。
总而言之,他必须趟过这一趟浑水。
夏安澜将瑞桥安置在安全的角落,自己折下马路中央绿化带里的长树枝,顺带捡起路上被丢弃的玻璃瓶。
他准备亲自当诱饵。
左侧有一家饭店,夏安澜到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店外还横着摆放两个鸡笼,铁网的大小正好可以困住成年五步蛇,连笼子底部是贴着地面的。
他抓紧手里的武器,咽下唾沫,缓慢踱步到饭店边,朝四周观察状况后,瞄准五步蛇旁边扔出玻璃瓶。
“过来呀,你们。”他的声音有些不明显的颤抖,哆嗦着的左手握紧拳头,夏安澜警觉地盯着五步蛇。
乓乓——
玻璃瓶滚到尸体旁边,五步蛇回头看向瓶子,又感应到夏安澜的人体温度,顿时蛇身下的冷尸没了趣味。
如此挑衅,五步蛇如夏安澜所想,脱离死尸,欲作攻击。
夏安澜贸然站在笼门前,准备将其骗入笼子。
蛇的移动速度极快,朝夏安澜猛冲。夏安澜灵活地转到笼子后面,奋力向前推动铁笼。
命悬一线的人往往有极强的爆发力,夏安澜也一样。
蛇难以刹住脚步,被夏安澜铲进铁笼里,随后夏安澜用树枝一挑,笼锁啪嗒关上,两条五步蛇就轻而易举地困在里边。
这个办法很简单,但稍有不慎,五步蛇也会比进笼子先咬伤夏安澜。
“小心!”远处的瑞桥突然大喊。
夏安澜惶恐地回头,竟然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这条五步蛇并没有和前面的同伴一齐袭击夏安澜,而是在死尸旁边伺机行动,趁着夏安澜的注意力在它两个倒霉的同伴上,它欲作偷袭。
五步蛇距离夏安澜不到三米,夏安澜用树枝刺向五步蛇,而五步蛇张开血盆大口,管牙在阳光下闪出银白色的冷光,眼见着就要喷出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