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千澜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姿态放得极低:“您说得是,是我疏忽,没尽到责任,让您和学校费心了。”
说话间,他极其自然地将手臂环过令嘉单薄的肩膀,轻轻一带,就将她拢到自己身侧。
久违的触碰。
令嘉浑身难以抑制地轻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挣开,可是那只手臂稳稳地环着她,将她固定在原位,动弹不得。
“向老师道谢。”郗千澜微微偏头,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令嘉敏感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令嘉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蚋:“……谢谢老师。”
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
等她说完,郗千澜:“那我就先带她回去,好好谈谈。今天实在感谢您。”
“好好。”班主任满口答应。
郗千澜:“去收拾书包。”
令嘉如蒙大赦,立刻从他臂弯里钻出来,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办公室。
郗千澜向身旁始终静候的方秘书极轻地点了下下巴。
方秘书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个设计简约却难掩精致的礼品袋双手递给班主任。
“这……”班主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
郗千澜适时开口:“再过不久就是元旦了,一点小心意。班级每一份子都准备了,科任老师和同学们的就在保安室,所以您千万别有负担。孩子们能安心学习,离不开各位老师的辛勤付出,这是我们家长应该做的。”
他笑容和煦,言辞恳切,轻易便打消了班主任最后一点顾虑。
班主任接过礼物,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忍不住又以长辈的口吻多叮嘱了一句:“您太周到了。说起来,令嘉这孩子……模样是生得太好了些,有时候反而让人不放心。这年纪的小姑娘,家长还是要多注意下思想动态才好。尤其是和男同学之间……”
郗千澜眼眸深深:“多谢您提醒。”
……
下课铃声像一纸解禁令,走廊顷刻间便被喧嚷的声浪填满。
令嘉拎着书包站在走廊里等郗千澜。
“徐令嘉!”尹霖锋腋下夹着一只篮球,一个箭步窜过来,“你这是被‘灭绝’发配回家了?我帮你拿书包!”
“不用了,谢谢。”令嘉礼貌地拒绝。
可对方已经热情地从她手里把书包抢了过去。
令嘉深吸一口气,颇有些无奈道:“你还给我。”
尹霖锋把书包高高举起,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够着了就还你!”
令嘉:“……”
她踮脚,伸手,够不着。
再踮脚,再伸手,还是够不着。
令嘉急得小脸微鼓,眼睛瞠圆了瞪他。
尹霖锋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他往下放了放书包的高度,正要开口逗她两句,却见令嘉忽然别开了脑袋。
“你怎么不抢了?”他奇怪地问。
令嘉没说话。
这时尹霖锋忽然觉得肩膀一重。
他扭过头,一个成年男人站在他身后,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眼帘微垂,神情淡漠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他话没说完,肩膀上的力道骤然收紧,尹霖锋疼得呲牙咧嘴,“我操你妈。”
“不要。”几乎是同一时间,令嘉的声音响起。
四下的学生早就看过来了,令嘉紧张地攥起手指。
郗千澜慢慢松开了手,修长而有力的指节摊在尹霖锋面前,“书包。”
尹霖锋乖乖地交了出去,之后看见那男人接过那只与他周身峻冷气质格格不入的,挂着毛绒玩具的粉色书包,也再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过身,迈开步子,离开了。
尹霖锋揉着肩膀,嘴里骂骂咧咧地挤出一句,“妈的,这男人谁啊。”
“闭嘴吧你。”令嘉声音硬邦邦的。
……
令嘉追上郗千澜时,人已经有些喘了,女孩柔软的两靥晕着淡淡的粉色:“我的……书包……”
郗千澜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只不过他的脚步放慢了些,令嘉刚好能跟在他身侧。
隆冬季节,太阳下山早,才五点来钟,已经暮色四合,天光薄淡,两个人穿过操场,郗千澜忽然开口,“他常常这么闹你。”
他?尹霖锋?令嘉心头警铃大作。
她又想起简裕的事情,连忙解释道:“他是我后桌,性格比较活泼,我们班女生都被他闹过。真的,不是只有我。”
郗千澜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冷不热地哼笑了一声,“怎么别人呢,要不是温柔善良,要不就是活泼开朗,合着只有我居心叵测、虎视眈眈。”
令嘉:“……”
“不过,要说我对你居心叵测、虎视眈眈,那倒也没什么错。”郗千澜语调懒洋洋的。
那目光落在令嘉脸上,不紧不慢地逡巡,带着一点好整以暇的意味。
令嘉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绞尽脑汁地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忽然变得微妙的气氛,最后憋出一句:“我妈说,我能转进这所学校,是托了朋友帮忙,那个朋友……是你?”
郗千澜淡淡地“嗯”了一声。
令嘉咬了咬唇,小声说了句“谢谢”。
“是不是深受感动,”郗千澜问得漫不经心,“毕竟某人都以性命相威胁要老死不相往来了,我不仅没识趣地滚远点,还上赶着往跟前凑。”
令嘉:“……”
男人又轻飘飘补了一句:“可没办法,谁让我做不到像某个没良心的那么铁石心肠。”
令嘉:“……”
终于,校门口到了。
令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吁完,一辆陌生的路虎稳稳停在他们身侧。
司机下车,绕到后座,恭敬地拉开车门。
郗千澜:“上车。”
“我坐地铁就好了。”令嘉连忙说,“就两站路,很方便,不麻烦你……”
“麻烦……?”郗千澜眯着眼睛,把这两个字在齿间慢慢咀嚼了一遍,随后他薄凉地笑了,垂眼摩挲着腕表表盘,不疾不徐地开了口:“你们班主任,方才给我看了你最近几次数学小测的卷子。”
他开始复述那些成绩,一个数字接一个数字,语调平平,毫无起伏。
令嘉没等他说完,就像踩了尾巴的猫儿一样炸了毛,“你要干嘛?!”
郗千澜眼底掠过星点笑意。
“需不需要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他说,“聊一聊?”
“你!”她气结出声。
郗千澜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对峙了一分钟。
也许是两分钟。
令嘉败下阵来。
……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车窗外,华灯初上,红的绿的黄的……仿佛无数只眼睛在夜色里眨动。
令嘉盯着那些光,盯得出神。
轻微的机械声响起,前排与后座之间的挡板缓缓升起。
“你班主任反映,你上课总是走神。”郗千澜问她,“为什么?”
令嘉张了张嘴,有一个瞬间,高颖和徐家争夺徐令聿抚养权的事情涌到了嘴边。可她都说过那些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的话了,如果现在开口求他帮忙,算是怎么回事,她垂下眼睛,把一切又咽回了肚子。
只是妈妈那张憔悴至枯败的脸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比较起来,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好像微不足道。
令嘉深吸一口气——
“哥哥。”她唤他,声音又轻又软,像是从前那样,带着点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依赖他就好的天真。
同时她把脸颊依偎他的胸膛。那里也和从前一样,宽阔、坚硬,哪怕是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温暖。
令嘉忽然就控制不住了。
那些最初只是策略的甚至带点表演性质的眼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成了真的,汪洋决堤一般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流出来,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也断断续续地碎成了几截:“你说过的,只要……只要我肯哄哄你,你……什么都听我、听我的。”
但郗千澜居高临下。他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眉眼锋锐又凉薄,令嘉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从期待坠落成羞耻,就在她快要撑不住她那点可怜的倔强时,郗千澜忽然动了。
他低下头,干燥的嘴唇吻过令嘉湿漉漉的眼睛,又沿着她的眼尾滑下来,最后停在她的耳珠,“想要什么?”
令嘉好不容易收敛的眼泪又有泛滥的迹象,她一把揪住郗千澜胸口的衣物,急声道:“帮我!你帮我好不好?让徐家放弃令聿的抚养权。”
爸爸和妈妈之间,令嘉的天平最终还是倾斜向了妈妈。未来爸爸还可以有孩子,但妈妈,怀令聿已经十分不易,令聿可以说就是她的命。
“好。”郗千澜答应得干脆。
令嘉愣了一下,泪珠还挂在腮边,但眼眸中已经冒出了惊喜的光,“真的吗?太好了!”
她高兴不已。
甚至高兴得仰头在郗千澜干净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令嘉一张小脸腾地烧了起来,那些泪痕都被她脸上的热度蒸干了,她慌忙要坐回原位,郗千澜眼疾手快扣住了她柔软的腰肢。
下一秒钟,令嘉整个人被他抱了起来,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那里的确结实而有力,却远不如坐垫舒服,硬邦邦地硌着她的屁股。
但毕竟有求于人,令嘉一时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
郗千澜握住她纤细的颈子,迫使她仰起雪白的小脸。
“不过……”他说,嗓音低沉而慵懒,“我有条件,林满。”
那个名字自他的唇齿间溢出来,拥有着一种私密而危险的意味。
令嘉的惊喜也凝固在脸上。
“怎么这副表情?”郗千澜好笑地望着令嘉,同时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女孩后颈那片薄软的皮肉,“满宝儿,哥哥是商人,不是慈善家,自然要追求利益最大化。”
令嘉半晌才挤出,“所以……是什么、什么条件?”
郗千澜那张冷白如玉的脸埋进令嘉散发着香气的发丝,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车厢内,光线忽明忽暗,偶尔会照亮男人近乎沉迷的神情。
终于,他的嘴唇贴着令嘉翕动,嗓音又低又黏道:“我们结婚吧。去英国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