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颖搬离了徐家老宅,在靠近徐令聿小学的地方租了一间小三室。中午的时候,徐令聿会被接过来一起吃午饭。
三个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吃着高颖做的简单饭菜,叽叽喳喳地说着些日常琐事,令嘉觉得,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但徐振鹏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他在狭小的客厅里转了一圈,一会儿觉得卧室太逼仄,一会儿觉得卫生间不见天日,一会儿又觉得这地段太吵,最后,他说:“小颖,搬回家住吧,别再胡闹了。”
胡闹?
高颖冷笑道:“徐振鹏,在你看来,我只是在胡闹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颖……”
“我告诉你,我没有胡闹。我只是不打算要这段婚姻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好吗。”
“我们还没有正式离婚,你的生活水平已经急剧下降了,令嘉也要跟着你吃苦……”徐振鹏试图说服她,“为我们的孩子想一想,别生气了,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有第二次。”
“不会有第二次?”高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还在努力压制脾气,“不会有第二次就可以当它从来没发生过吗?你知道吗,现在每一次见到你这张脸,我都觉得虚伪得令人作呕!”
她盯着他,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失望,“好好先生、好好父亲、好好教师,背地里却和自己的学生一次又一次开房。”
徐振鹏的脸色变了。
客厅里的争吵声传进书房,正在写作业的令嘉和徐令聿不约而同地停下笔。
徐令聿抬起头,那双和徐振鹏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姐姐,爸爸和妈妈真的不能和好吗?”
令嘉看着他,想起他从前最是横行霸道,在徐家老宅里谁都不怕,可是现在,他学会了压低声音说话,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伸出手,揉了揉徐令聿的小脑袋瓜,轻声道:“令聿,大人的事情,我们决定不了。但最终他们有没有和好,你都是他们最爱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不是吗。”
徐令聿似懂非懂地点点脑袋。
门被推开——
徐振鹏走进书房,“令聿,该回家了。”
“我不想回家。”徐令聿伸手抓住令嘉的衣角,“我想和姐姐、妈妈在一起。”
“不准任性。”徐振鹏的声音严厉了些,但看到儿子缩着肩膀的样子,又软下来,“你听话,跟爸爸回家。奶奶在家等你呢。”他没忘记叮嘱令嘉,“照顾好自己和妈妈。”
徐令聿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门口。走到门边,他又回过头,看着令嘉,“姐姐,明天我给你买冰淇淋吃好不好。”
“好。”令嘉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谢谢令聿。”
令嘉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客厅。高颖坐在沙发上,没哭,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眼神空茫。
“妈妈,喝水吗?”令嘉倒了杯热水。
高颖接过水杯,暖着手。
令嘉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很久,终于问出那个徐令聿问她的问题,“妈妈,你和爸爸真的不能和好了吗?”
高颖垂下眼眸。
杯中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妈妈对不起你和令聿,不能给你们一个完整的家。”
令嘉摇头道:“妈妈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的。”
高颖看她。眼底终于有泪光闪烁。
是的,她离婚的心是坚决的,可对此,除却女儿这一句“妈妈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的”,徐振鹏当她胡闹,就连她妈和她姐也不能理解。
三个人微信视频。
高颖她姐噼里啪啦地就跟那竹筒倒豆子似的:“这男人啊,挂在墙上都不一定是安生的主,你就说这私生子上门分遗产的事情那还叫新闻吗。没钱但做着左拥右抱、三妻四妾的美梦的男人那也是大有人在。咱说回妹夫,不缺钱花,又有才华,而且这个年纪了——你瞅瞅你姐夫,那啤酒肚挺得活像是怀胎五月一样,妹夫呢,身材管理得多好,跟三十出头似的。那外面的诱惑能少吗?一时把持不住,也是人之常情。”
“你是我姐还是他姐?”
“我还纳闷呢,我这么精明的人怎么有你这么傻的妹妹。”
高颖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小颖……”她妈也劝她,“你别头脑发热。听你姐的,别说女婿他没想着和你离,就算是他要离,咱也不离!离了,那就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你信我的,现在都流行什么大叔配萝莉,你这边刚离,人家那边就有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倒贴。傻不傻啊你?你离了,他能找更好的,你能找什么?快四十的离异妇女,带着孩子,你以为你还能找到什么好的?”
“我离婚不是为了找更好的。”高颖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更平静,“我只是不想再和一个背叛过我的人,继续过下去。”
最初知道徐振鹏出轨,高颖觉得好冷,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冷。然后,铺天盖地的愤怒,像海啸一样席卷了她。她冲到他们学校,把他和那个女学生的不雅照片张贴在公告栏,她要所有人都看清楚他道貌岸然的一面。
公告栏前,学生里三层外三层,他们举着手机,乐不可支地拍照、点评,高颖站在那,忽然意识到,他们并非同仇敌忾的战友,她的痛苦只是那些年轻人枯燥无聊的校园生活里一点刺激的调剂,而且最好事情大一点,情节狗血一点,闹出人命则更有意思了。
她只有自己。愤怒退潮般褪去,留下的是一片荒凉的海滩,高颖站在那海滩上,前所未有地迷茫。
她毕业就嫁给了徐振鹏,二十二岁到三十九岁,她给他操持孩子和家务,而他为她撑起一片没有风雨的天。
算了,翻篇吧。其实她姐劝她的那些话,她都用来劝过自己。
可是过不去。高颖开始想,他们都聊些什么?他用什么眼神看她?什么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他比较过吗?比较她们的容貌、比较他们的身体,比较和谁更契合。
人怎么能这么奇怪,明明知道想这些毫无意义,可就是控制不住,念头就像是野草,今天拔了明天又长,越长越疯,最后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于是她提了离婚。
当真的走到这一步,反而看开了。
社会日新月异,长久又稳固的婚姻,反而凤毛麟角。
她并不悲惨,只是没那么幸运而已。
“犟死了!”她姐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妈,这都是你惯的。”
“小颖,妈再说一句,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令嘉和令聿想啊。睁只眼闭只眼,日子也就那么过下去了。多少人不都是这么过的?你非要较这个真,最后苦的是谁?是你自己,是孩子。”
孩子。至此高颖泣不成声。
令嘉是养女,徐家对于她的去留无所谓,甚至是最好别和自己扯上关系。
但徐令聿,是徐家这一代唯一的男孩,徐老太太发了话:徐家的种,不能跟着外姓女人走。为此徐家聘请了资深律师团队,和高颖打官司争夺抚养权。
一审判决结果出了,徐令聿的抚养权毫无悬念地判给了徐家。
高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令嘉端了晚饭送进去。她摆摆手,声音干道:“不饿。”
次日清晨。
令嘉起床洗漱,看见高颖站在镜子面前发呆:“妈?”
镜面光洁,映出女人憔悴的脸庞,额前几根白发夹在黑发里,格外刺眼。之后的日子里,高颖越发地清减。
令嘉看着眼里,急在心里。
十二月的一天,天气很冷。数学课,令嘉盯着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灰白的天空,班主任的声音忽远忽近。
“徐令嘉。”接着,又是一声,“徐令嘉!”
令嘉惊醒。全班都在看她,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脸色不大好看,“你说选什么。”
选什么?第几题?令嘉慌里慌张地站起来。
“10题。”后桌尹霖锋悄悄用笔捅她的后背,“选A。”
同桌也把脑袋往她这边偏了偏,“A。”
令嘉硬着头皮:“A。”
班主任点了点头:“答案是正确的。”
令嘉才要松口气,就听见班主任说了一句:“至于为什么选A,徐令嘉,你来给同学们讲讲吧。”
令嘉支支吾吾,讲不出个所以然来,班主任没说话,用那种威严的目光看着她,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尹霖锋突然把手举起来,“老师,我会!我要是讲对了,您让徐令嘉坐下吧,站着怪累的。”
班主任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这也没到春天啊,孔雀怎么就开屏了呢。”
周围有同学没忍住笑出了声。
尹霖锋不以为意,反而贫嘴道:“孔雀开屏?老师,我个人定义为英雄救美。”
“哦~”起哄声四起,令嘉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
……
下课铃声一响,班主任关掉课件,朝令嘉的方向看了一眼:“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开着空调,暖烘烘的。
班主任把最近几次数学小测的成绩单往办公桌上一放,“你打算在高中再荒废一年时间吗?”
令嘉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班主任又说:“把多余的心思收一收,你能听明白吗?”
令嘉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委屈。她想好好学习的,可是她担心高颖,想念徐令聿,她已经连着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班主任见她沉默,语气重了些:“实在不行的话,就换到角落里去坐。”
“凭什么?”令嘉猛地抬起头。
班主任愣了一下,“你说凭什么,成绩下滑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上课还不听课呢,还有你和尹霖——”
“我没有!”令嘉下意识地打断,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班主任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看来我有必要和你家长好好谈谈了。”
因为徐令聿抚养权的判决,高颖的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了影响,她又在朋友的帮助下找了份工作,每天早出晚归,累得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令嘉哪里忍心她再为自己着急上火。
“别……老师。您怎么罚我都行……”令嘉声音低下去,低到近乎哀求,但班主任的态度并没有好转的迹象,“门口站着,好好想一想自己最近的表现。”
令嘉靠墙站定。
走廊尽头是厕所,保洁阿姨为了散味把窗户打开了,冷风从那里灌进来,呜呜地吹着,好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令嘉的小腿肚子酸胀得发颤了,她不得不弯下腰,用拳头捶打僵硬的肌肉,来缓解那种不适感。
这时,视野里多了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她的视线沿着向上爬——
最后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飞快地垂下。
令嘉把整张脸深深地埋进校服领子里。
而当她还在想要是能原地蒸发就好了,头顶上响起一声凉凉淡淡的笑:“徐令嘉。”
令嘉一动不动。
对方则又向她逼近了半步,“欲盖弥彰四个字会写吗?”
这是瞧不起谁呢。令嘉忿忿地仰起小脸,却正正落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相对无言的瞬间。令嘉忽然觉得她的人生挺好笑的。明明一个月之前,她声嘶力竭地向他吼了许多决绝的话,甚至还拿自己的性命威胁他,只为和他划清界限。
结果呢,一个月之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一堂她走了神的数学课,班主任一通给家长告状的电话,就把她以为的他们之间已经尘埃落定的结局,轻而易举地掀翻。
郗千澜的目光停留在令嘉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上。
他将外套丢给她。
令嘉被砸得愣在原地,大脑空白了半秒,才手忙脚乱地去扯。
那件外套从头上落在她怀里,沉甸甸的,裹着一层暖意和熟悉的清冽。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冷”,想说“我不要”,还想说“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班主任快步走出,笑容满面:“您就是徐令嘉同学的哥哥吧?钟主任刚跟我提了,真是没想到您百忙之中还亲自过来,太重视了……”
郗千澜转过身去。
与此同时,令嘉看见他脸上那些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深沉正在一点一点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温和而歉然的笑脸。
“该是我早点与您沟通,了解令嘉在校的情况,奈何俗务缠身,耽搁了,还望老师海涵。”
“哪里的话,您能来,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支持!令嘉这孩子啊,其实本质是很好的,文静,懂礼貌,也聪明……”班主任顿了顿,话锋一转,叹气道,“就是……心思好像没完全用在学习上。高三了,这可是最关键的时候,一刻都松懈不得啊。最近几次小测成绩都不太理想,上课也经常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