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令嘉紧紧闭着眼,但黑暗并未带来安宁,反而让脑海里的画面变本加厉地清晰起来。
扭曲的白影,黏腻的喘息,冷漠的雕像,还有,她最终松开的手指,以及左曼曼坠下时,那双望向她的平静而得意的眼睛。
令嘉又那样望着窗外,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徐令聿的作业还没写完,高颖便让徐振鹏先带儿子回家。
徐令聿哪里肯,蹬掉鞋子爬上病床,用力搂住令嘉的脖子,小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闷声带着哭腔:“我不走,我要陪姐姐。”
令嘉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动,抬手,很慢地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然后转向徐家夫妇,嗓音轻飘道:“妈妈,我想出院了。”
徐振鹏立刻去找主治医生询问。
主治医生不敢擅自决定,将情况如实告知了郗千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郗千澜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日。
“徐先生,高女士,令嘉的身体状况已经基本稳定,但心理创伤还需要干预和静养。”郗千澜语气平静无波,“我想接她到丽景。”
高颖脸色一变,被身旁的徐振鹏轻轻按住了手背。
郗千澜仿佛没看见,继续道:“一来之前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万一,唯有她在我身边,我亲自看顾,才能放心。”
这话直白锐利,隐隐指向徐家夫妇身为父母的失职。高颖的表情立刻流露出了不满和抗拒。
郗千澜顿了顿,语气稍缓,“二来,令嘉现在最需要安静,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刺激。徐家老宅自然温馨,但人多关切多的同时难免纷扰。”
最后他微微颔首,言语间没有留下转圜的余地:“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她。”
出院那天,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令嘉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淡粉色连衣裙。裙子有些空荡,更显得她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看到不远处郗千澜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时,令嘉顿住脚步,眉头下意识地蹙起,随后侧过脸,将前额抵向身旁高颖的颈窝。
感受到女儿全身心的依赖,高颖心里酸涩难舍,强笑着打趣道:“从前一提去丽景找你哥哥,你跑得比谁都快,小没良心的,这会儿倒黏起妈妈来了?”
令嘉小脸依旧埋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妈妈,我想回家。想和你,爸爸,还有令聿在一起,就我们一家人,好不好?”
高颖眼眶不免发热,求助地看向丈夫。
徐振鹏叹了口气。真论起血缘,郗千澜才是亲人。令嘉又是在他们监护时被绑架的,他安抚地摸了摸令嘉的头发,温声道:“嘉嘉,先跟你哥哥去住一段时间。就一周,爸爸答应你,一周后,一定和妈妈去接你回家,好吗?”
令嘉只是摇头。
这时,郗千澜已缓步走上前来。
他今日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领口严谨地扣到最上一颗,袖口处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和价格不菲的腕表,气质冷漠而矜贵。
他在距离令嘉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满宝儿,过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轻易盖过了四周细微的嘈杂,清晰地钻进令嘉的耳中。
令嘉的脚步仿佛钉在原地。
郗千澜没有催促,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是缓慢地向她张开了手掌。
他掌心向上,纹路清晰,沐浴在阳光下,显得干燥而温暖。
这个全然开放、耐心等待的姿态,落在令嘉眼底,却充满了另一种意味。
一个不容她抗拒的命令。
令嘉的呼吸窒了窒。
“跟哥哥回家。”他再次开口,指尖同时向前递了半寸。
……
四天后。令嘉与郗千澜之间爆发了第一次冲突。
那一天的午后,令嘉陷在檐下的藤编摇椅里看漫画,暖风熏人,意识逐渐昏沉,漫画书从她松开的指间滑落,“嘭”一声重响,惊醒了浅眠的她。
她缓缓睁眼,望见檐角的风铃被风拂动,柳枝轻摇,池塘里几尾红白锦鲤懒懒地游着。
微笑浮上嘴角。令嘉想起去年冬天,自己沉迷于日剧,曾那样热切地缠着郗千澜,想要一个静谧的的日式庭院。他依了她,找来设计师,耐心地听她描绘每一处细节:那里该覆青苔,这里要放石头,夏天时绿荫一定要浓得化不开,最好能把整个世界都挡在外面,自成一方天地。
如今,庭院已成,草木蓊郁,静谧得如同与世隔绝。一切都如她曾经盼望的那样。
可坐在这里的她,胸腔里却空落落的,再也寻不回当初那份快要满溢出来的期待了。
令嘉忽然起身,踩上拖鞋,
阳光被繁密的枝叶筛过,在青石小径上投下破碎的光斑。她一步步踩过去,当指尖终于触到那扇厚重的铁门,身后响起一道温和却警惕的声音:“令嘉小姐是想要出门去吗?”
“嗯,”令嘉没有回头,目光定定地锁在铁门之外那条向远处蜿蜒,仿佛通往自由的小径,“我想出去走走。”
“那我陪您去吧?”阿姨的脚步声靠近了些。
“不用。”令嘉终于转过身,“我想一个人。密码是什么?请告诉我。”
阿姨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欲言又止,小半晌,她才压低声音,语气里浸满了恳求:“郗先生特意吩咐过,无论如何不能让您单独出门,小姐,求求您别让我难做。我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家里老小都指望着呢……”
阿姨这种将生计与苦衷摊开的哀求让令嘉心烦意乱,仿佛自己任何的反抗都在牵连无辜,她甚至能预见,若自己执意坚持,接下来便会听到那些关于年迈父母或年幼孩子的具体而微的艰辛。
她叹了口气,阿姨敏锐地捕捉到令嘉神情中的松动,声音放得更软, “小姐,您别怪我多嘴,郗先生这么做,说到底都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啊。”
令嘉没有说话,沉默地走回室内,陷进沙发深处。
电视打开,喧吵的综艺音效充斥整个空间,令嘉却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偶,安静地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