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没有?”左曼曼笑了,笑意却没抵达眼底,“那就证明给我看啊,令嘉。”
令嘉的声音虚浮无力:“怎么证明?”
“我们来发个誓,好不好?”左曼曼的语调忽然变得异常温柔。
令嘉像是抓住水中浮木一般急切地抢道:“我发誓!”
她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不着急,听我说完……”左曼曼手指按住令嘉颤抖的嘴唇,“如果你爱他,而他也爱你,那么,郗千澜就会不得好死……所以啊,令嘉你要记住,郗千澜永远只能是你的哥哥。”
这不像誓言,更像一道古老恶毒的诅咒。
令嘉失声尖叫:“不要!”
左曼曼无视她的崩溃,自顾自继续道:“来,令嘉,我们一起发誓。”
令嘉小脸煞白,身体不住地抖动。
在左曼曼冷锐目光的逼迫下,她如同一具被操纵的提线木偶,嘴唇机械地开合:“我发誓,郗千澜,他只会是我的哥哥。”
“很好。”左曼曼满意地眯起眼,缓缓吐出接下来的字句,“如果我对曼曼姐说谎的话,郗千澜将……不得好死。”
破庙里死一般寂静。泥塑的像垂着眼眸,空洞而冷漠,仿佛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便立于此地,早已看尽人间一切痴缠与罪孽。
令嘉拼命摇头,额头抵着地面,泪眼模糊地哀求:“我不能,求求你,曼曼姐,求求你了……”
那是她的哥哥。也是她深藏心底,无法言说的人。她怎么能用他的性命来起誓?
左曼曼骤然变脸,厉声喝道,“说!”
与此同时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入令嘉的肩膀。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儿当场晕厥。
“我说、我说。”令嘉在疼痛与恐惧的夹击下屈服,哭着出声:“如果我说谎,郗千澜不得好死。”
她就是不折不扣地胆小鬼。
左曼曼放声大笑。
令嘉则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身体软软向后瘫倒,一双失焦的眼,茫然望向庙宇腐朽破败的穹顶。
……
故事的最后,总要讲到那栋烂尾楼,以及暮色里那只折翼的鸟。
警察追缉途中,左曼曼、郗正庭分道扬镳。
郗正庭选择了钱,左曼曼则要了车、枪,还有令嘉。
黄昏将至,暑气渐消。太阳像一颗将沉未沉的咸蛋黄,黏在天边。
左曼曼驾车在边陲小城的街道上横冲直撞,终于一个急刹,停在一栋大张着嘴巴的烂尾楼前。
她解开令嘉手脚上的麻绳,用枪抵着令嘉的后腰,两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十几层高处。
警笛声由远及近,如同逐渐收紧的网。
左曼曼站在没有护栏的边缘,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风卷起她散乱的长发,她的脸上掠过一丝迷茫,“我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停下来吧,曼曼姐。”令嘉不希望左曼曼一错再错,劝说道,“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去求哥哥,求他不要追究你。”
“不追究?”左曼曼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哭着笑了出来,“他果然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你现在还能这么天真。”
她又向下望去。
郗千澜已经到了楼下,正仰头望着她们的方向。
他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憔悴,眼下积着两片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连衬衫都皱得不成样子。
可在左曼曼眼里,他依然像七年前那个在会所走廊里递给她一件蔽体外套的男人,英俊得如同神祇,周身都带着光。
她仿佛被那道光拽回了过去,声音飘忽地对着令嘉低语——
“这座边陲小城,是我的出生地。其实,准确来说,是它周边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山。”
“上学,对我们大山里的女孩儿来说,是很奢侈的。我十五岁就嫁人了,那个男人比我大二十岁。因为没有孩子,他觉得丢人,就开始打我,一不高兴就打,他天天都不高兴。我的妹妹嫁人时还要小,只有十四岁,死的时候也只有十五岁。”
“怎么死的?难产。你看,有时候有孩子,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妹妹是我最爱的人,令嘉,她和你很像呢,你们都有一双圆溜溜会说话的眼睛。她没了之后,那座大山就真的成了活地狱。一天晚上,我放了一把火,火一下子就窜起来了,烧红了半边天。我跑了,拼命跑,扒上一列不知道开去哪里的火车。”
“十八岁时,我来到榆阳,榆阳真大,真亮啊,晃得人眼睛疼。有人对我说,你很漂亮,想不想当明星,可以挣好多好多钱。明星是什么?我听不懂,但我听见能挣好多好多钱,于是我跟着他走了。”
“狗屁的明星,你知道吗,我们他妈的就是妓-女!那些脑满肥肠的老板把你吃干抹净后净干些翻脸不让人的烂事。”
直到郗千澜出现,他像是一柄利剑劈开了她乌七八糟的世界。
可他就是好人吗?
左曼曼心里比谁都清楚——
不是。
她清晰地记得,当郗千澜再度出现在她的面前,问她想不想要结束现在的生活,他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冷得没有一点儿温度,这昭示着他对她没有丝毫的怜悯。
可她还是着了魔,“你会帮我吗?”
郗千澜的声音平稳无波:“我帮你摆脱现在的生活,作为交换,你在我需要的时候去接近一个人。”
左曼曼点了头。
这时,郗千澜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左曼曼不得不从往事的泥沼中抽离。
郗千澜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令嘉,将她惊惶却完好的模样尽收眼底,他悬在喉头的心脏才沉沉落回原处。
“左小姐。”他的视线移到左曼曼脸上,“放了满宝儿,条件随你开,钱还是资源,新的身份,安全出境?无论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坐下来谈。”
“都可以谈?”左曼曼歪了歪头,眼神里燃起一丝疯狂的希冀,“如果我说,我想要你呢?”
郗千澜眉头蹙起,“我助左小姐脱离泥潭,左小姐帮我接近郗正庭,不过是一场交易。我以为,这是你我之间,心照不宣的共识。”
起初左曼曼是明白的。她与他,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但人心啊,总是贪得无厌。
-“郗千澜,我只问你一句……”
-“过去的这七年,你有没有,哪怕就一瞬间,是爱过我的?”
-“一点点也好啊……”
耳返里,谈判专家的声音响起:“郗总,她在寻求情感确认,请尽量稳定她的情绪,建议给予正面回应……”
郗千澜拧紧双眉,目光扫过左曼曼疯狂的眼眸,他缓缓开口道,“左小姐,你聪明,优秀,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努力,赢得了那么多人的喜爱。至于我的爱与不爱,在你亲手挣来的人生面前,实在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