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欢站在客栈门口,短短半日竟然生了近乡情怯之感,她一步一步踏上二楼,又一步一步走到了程行瑜的房门口,想敲门又不敢。
正好小二经过,看她的样子以为她在等程行瑜,便客客气气道:“我稍早前来给客官送水,发现人还没回来,要不您先回去等等?人回来了我知会您一声。”
明欢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着不必了,多谢小哥。
还没回来……也许,也不会回来了。
她回了自己的房里,想看看还有什么要带走,新淘换来的纸鸢,新采的槐花,新买来的游记……好似也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知道梁元春今日与周珉生去了药堂,觉得应该要给她道个别。
她寻了纸笔,思来想去却不知该写些什么。想想还是作罢了,毕竟自己是个晦气之人,周珉生应该会好好待她的,也不需要她祝福些什么。
她要离开时,脖子上的平安扣突然坠了下来,明欢下意识接住,怔怔看着那块莹白的挂坠,是了,还有重要的东西没有还回去。
连他的物件都知道他的无情,自己却轻易地相信了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他靠近自己的动机,只怪自己,赌了一赌以为可以得到一次例外,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心。
明欢重新回到桌前,拿起笔,刚要落下时有一滴水掉在了纸上,那滴圆圆的水迹迅速晕开,她摸了摸眼睛才发现是自己哭了。
越抹越多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小声地哭起来,就像小时候淮安打碎了那只她最爱的花瓶,折断了那个简陋的纸鸢。
好久好久,没有这样难受过了。她本来都接受了,接受了这世间她拥有不了任何让人觉得珍惜的人事物。
一再被打碎,她的心也在这个过程里渐渐丢失了。
好一会,明欢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将打湿的笺纸揉成团,换了新的。这回没有犹豫,她一笔一笔写完,将羊脂扣压在上面,放在了枕边的角落里。
越晚发现越好,这样,就能假装她还和他们在一起,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离开前她最后回头看了看程行瑜的房间,没想到,昨天竟是最后一别,有没有郑重其事的好好告别?她想不起来了。
她回去后应了同青芒回槐荫阁,她说不要任何特殊对待,只想像从前一样,不然她不会随他回去。
只要她肯同自己回去,青芒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他们即刻启程,每个人都想着越早离开越好。
第二日快到下午时程行瑜才发现明欢离开了。
他迟迟不见明欢出门,就进了她房里,他看了看没有发现明欢的行迹,起初他在想会不会是去了青芒那里,就去了他们落脚的客栈。
掌柜说他们昨晚就走了。
程行瑜不愿意相信明欢会不告而别,他抱着一丝希望去了药堂,这几天药堂里事情多,也许是梁元春叫了明欢去帮忙。
但是她并不在。梁元春和周珉生看情形仿佛不对,就随他回了客栈。
是梁元春在明欢的枕边发现了那张折起的信笺和平安扣。
她递给程行瑜时,他展信的手在抖,笺上只有寥寥数字:“愿君得偿所愿,终成眷属。”
最担心的事情终是发生了,这块恶疮以他最不情愿,最丑恶的方式揭开了。
心绪剧烈的起伏激得程行瑜吐了血,他体内的毒就在等这一刻,等他失神无法抑制的片刻骤然爆发。
那天在郊外时他就猜到了,自己的内力迟迟不能恢复怕是中了毒,想给他下毒并不容易,他猜到了这毒应该是青芒下在了明欢身上,所以那时他动了杀意。
回去后他告诉了周珉生这个猜测,周珉生当时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青芒应是第一次离开前就给他下了毒,只要他亲近明欢,就无法避免一点一点累积毒素。哪怕他后来猜到,也无法同明欢讲,毕竟连珉生都诊不出来,他有什么证据?
直到带着明欢去见陈笑笑与自己相见,这一步一步的算计,是他看低青芒了。
也是他高估了自己。
他自师门离开,仍偶与陈笑笑联系,这次无相心法就是他向陈笑笑去信寻来的,整个师门,只有她还相信他不曾弑亲。
只是简单的借书,用完归还便好。但没想到陈笑笑的父亲,临阳派的掌门人陈善正发现了书册被女儿偷偷借出,他不知是程行瑜借走,陈笑笑只说是江湖上的朋友。
陈善正听闻她这位朋友似乎练成了册子上所载的心法,就让陈笑笑去了解的更多些,本来他该自己亲来,可他事务繁忙一时无法脱身,此外,陈笑笑也不想让父亲知道是这位朋友就是程行瑜。
陈笑笑就这样来了扬州。就在昨日,他约了陈笑笑去了一家偏远一家酒楼,他确信无人跟踪,因此也放松了警惕。
没想到,明欢还是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