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行瑜从前的住所在临阳派的后山。是间小小的院子,程行瑜已托人收拾了房间,但还是不放心,怕床褥不够厚实,就自行进屋检查去了。
明欢打量着空旷的院子,西边有棵已经焦枯的老树,除此而外只有几块青石,遍布刀剑劈砍的痕迹。
她抚过那些痕迹,有些地方还很是刺手,当初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力道。
程行瑜出来时就看到她蹲在石头前发怔。
“过去心烦的时候就会拿它们撒气。”他走上前,也摸了摸那些裂痕:“我不用内力硬劈,有时候剑崩断了母亲就会让我休息一日。”
明欢不解问道:“那你日日把剑砍断,不就可以一直休息。”
程行瑜失笑:“我若是落下功课,不知道要挨多少顿打,我又不傻,这笔帐还是算得来的。”
明欢默然片刻才又问道:“你恨她吗?”
程行瑜摇头说道:“或许以前恨,但是在父亲与我谈过之后……我就不再怨她了。”
“除了那些严厉,母亲待我很关心。”他抬头看看天:“也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跟父亲在一起,是否快乐了些。”
白日里未来得及释放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奔涌而来,明欢靠着青石慢慢坐下,捂住脸吞声饮泣。
淮安将她的人生编织成一张网,将她与他的过往紧紧绑在一起,越是挣扎,越是窒息。
她恨淮安,恨陈善正,更恨自己。那份对归宿的模糊渴望和执着,都成了被利用来操纵她的软肋,可她这么多年没有发现丝毫异样,千难万苦的探寻显得可怜又可笑。
爱的人,找的家,都在他人的算计中。
黏腻的泪水溢满了指缝,极力克制的身体还是忍不住发抖。
程行瑜于心不忍,想去拍拍她的后背,却感受到掌下那单薄的脊梁微微僵了下。他收了手,悄然握紧。
撩了衣摆程行瑜也靠着石头坐下来。他尚且心如刀绞,明欢更不知会痛到何种地步,他又如何不懂她的那份厌弃,江湖风雨下身世飘零,被命运摆布的滋味,他早已尝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声的啜泣都被夜色掩盖,最后只剩下疲惫至极的安静,明欢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所有的力气都已随着冰冷的泪水淌干。
程行瑜这时才动了动。他伸手,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又碰了碰她的肩膀。明欢没有反应,像是沉入了恍惚的空白。
他不再犹豫,起身将她抱起。她很轻,浑身冰凉,顺从地靠在他怀里,眼帘半阖,看不清神色。
他抱着她走进内室,将她放在铺好的床榻上,拉过厚实的被子仔细盖好。
明欢神色空茫地盯着虚空一点,墨瞳又成了他看不懂的深潭。程行瑜在床边站了片刻,吹熄了灯,只留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
他和衣在她身侧躺下,隔着被子,轻轻环住她冰冷僵硬的身体。他温暖的气息环绕着明欢,驱散了些许清冷。
程行瑜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被黑暗吸走。明欢调转视线,在黑暗中描着他的轮廓。
良久,明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心神,眼皮沉沉落下,陷入深不见底的昏睡。程行瑜保持着那个姿势,听着她轻浅的呼吸渐渐平静,直至天色将明,才悄然起身离去。
明欢醒来时,天光已大亮,身侧的床铺平整冰凉。
她听到窗外山间清晨的风声,垂了眼,摸着身下被褥的纹理,这里有着干净而又陌生的气息,可是忆及昨日,那些回忆依然带着浓稠的涩意。
明欢起身前在枕畔看到了一张折好的字条,她拿起展开,是程行瑜的字迹,笔力沉稳,却比平日略显匆忙。他嘱咐她好好休息,一日三餐他会着人送到院门,让她一切随心。
明欢捏着纸笺,望着窗外透进的光,一时有些恍惚,荒诞的噩梦似乎已经远去,而此刻这座静谧的小院,这张简短的字条,还有昨晚沉默却温暖的怀抱,让她过去所期盼的成为了现实。
她将纸笺按在胸口,这里依旧空洞地发着疼,唯有如此才感受到一丝温度。
夜里程行瑜回来时已经很晚,明欢伏在桌子上,面前摆着晚上送来的食盒。
程行瑜知道她是在等他,所以今晚再忙他也抽了空过来,他提起筷子拣了菜尝了一口,随口问道:“凉了,我拿去热一热?”
明欢摇头,凉饭菜算得什么,她也拿起碗筷,慢慢说道:“感觉跟你做的饭菜味道很像。”
程行瑜怔了怔,不想她还记得饭菜的味道,在西京时为了照顾她的身体,做的吃食大多清淡,他喝了一口凉粥,才笑道:“起先是跟钱叔学的,我以为我的厨艺早已青出于蓝了。”
看明欢停了筷子,他才迟迟说道:“最近事多,若是太晚你就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明欢心中早已有准备,淡淡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