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瓷盏与银筷不慎相撞的清脆响声,突兀地打断了长公主未尽的话语。
厅内,两道身影同时几不可察地僵住。
贺愿手中的牛乳茶微微晃动,澄净的茶汤映出他瞬间有些僵硬的嘴角,他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姨母说笑了,那时尚不知是男是女,不过是母亲与姨母的戏言。”
“是啊,可惜了,”长公主却似浑然未觉,执起贺愿一只纤长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满是惋惜,“可惜我们敛儿不是个姑娘家,不然……”
一旁的云晚寒似乎被长公主这过于直白的话给惊着了,猛地呛咳起来。
宋敛无奈地按了按突突跳动的额角,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得头痛欲裂。却见自家母亲一手还牵着贺愿,另一只手已经朝咳得满脸通红的云晚寒招了招,语气亲切自然:“晚寒快别愣着了,过来用膳,这雪霞羹就得趁热吃,凉了可就要腥气了。”
方才那“指腹为婚”故事中的两位主角,此刻似乎心有灵犀般地抬起眼,目光在空中极快地交汇了一瞬。
贺愿眼睫低垂,如同栖满了雪的松枝,清冷安静;偏那宋小侯爷好整以暇地抱臂倚着桌沿,身姿被温暖的烛火勾勒出一圈光晕。
分明该是尴尬无比的场面,落在他们二人之间,却无端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仿佛暗流涌动的调笑姿态。
宋敛目光落在云晚寒因呛咳而泛红的脸上,唇角噙着一丝玩味:“小云公子这是……被我家母亲的豪言壮语吓着了,还是被这酥饼噎着了?”
云晚寒忙不迭摆手,脸涨得更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长公主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就你话多!还不快给晚寒倒杯水顺顺气!”她说着,自己却先拿起手边的温茶,递到云晚寒手里,语气慈爱,“慢点喝,别急。”
贺愿适时地轻轻抽回一直被长公主握着的手,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指腹为婚”从未被提及:“姨母,晚膳已备齐,再不用,怕是真要凉了。”
“对对对,用膳,先用膳。”长公主从善如流,笑着招呼众人入座。
宋敛慢条斯理地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正好在贺愿的对面。他执起银箸,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贺愿那双执盏时显得格外修长白皙的手,以及那截从宽大袖口中露出的、系着五彩丝绦的纤细手腕。
膳桌上气氛微妙。长公主兴致勃勃,不断给贺愿和云晚寒布菜,嘘寒问暖,仿佛要将这十九年缺失的关怀一口气补上。云晚寒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长公主如春风化雨般的亲切下,也逐渐放松下来,只是偶尔抬眼偷瞄一下对面那位气场强大的小侯爷时,还是会下意识地缩缩脖子。
贺愿用餐的姿态极其优雅,举止合度,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疏离得像一幅工笔画,仿佛与这满桌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罩。
宋敛吃得心不在焉,大多时候只是慢悠悠地喝着汤,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那人身上。他看到贺愿几乎只碰了几样清淡的素菜,对那些油腻的荤腥避之不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母亲,”宋敛开口,打断了长公主对贺愿“太瘦了要多补补”的絮叨,“贺公子舟车劳顿,又久病初愈,脾胃虚弱,怕是受不得这般油腻。让厨房另备些清淡易克化的粥品小菜送到听轩阁吧。”
长公主一愣,随即恍然,略带歉意地看向贺愿:“瞧我,光顾着高兴了,竟忘了顾忌你的身子。还是敛儿想得周到。”她立刻转头吩咐身后的侍女,“快去,让厨房现熬一盅山药薏米粥,再配几样清爽小菜,一并送到听轩阁去。”
贺愿抬眸,看了宋敛一眼,微微颔首:“有劳小侯爷费心。”
“应该的。”宋敛回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膳毕,侍女撤下残席,奉上清茶漱口。
长公主又拉着贺愿和云晚寒说了好一会儿话,多是询问他们在玄武国的生活琐事,语气中充满了怜惜。直到更漏声起,她才恍觉时辰已晚,忙道:“瞧我,一说起来就忘了时辰。你们一路辛苦,快些回去歇息吧。听轩阁那边一应物品都已备齐,若有短缺,只管让下人来告诉我。”
贺愿和云晚寒起身告辞。
长公主亲自将二人送到厅外廊下,又殷殷叮嘱了几句,这才放他们离开。
宋敛自然也跟着起身,却并未随母亲一同送客,只是倚在门边,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廊庑转折处的灯火阴影里。贺愿走得慢,云晚寒小心地搀扶着他,那件过于宽大的团鹤纹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更显得他身形单薄。
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宋敛才收回目光,一转头,却对上母亲意味深长的眼神。
“看什么?”宋敛挑眉。
长公主用手帕掩着唇,眼角弯弯:“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敛儿,如今也学会体贴人了。”
宋敛嗤笑一声,转身就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母亲想多了,不过是怕他病死在咱们府上,晦气。”
长公主看着儿子嘴硬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头笑了笑,低声自语:“死小子,跟你爹一个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