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溪村的除夕夜降临得早，五点不到便被暗色吞没，等到星星点灯，陈红梅将热腾腾的菜与汤端上桌。

“十二道菜，团团圆圆咧！”

陈月如抱着小囡坐下，半大点儿娃娃学会用手抓东西了，把桌上刚倒的酒杯扯得七零八落，嘴里咿呀咿呀叫。

陈小花见状连忙接过小囡去床上哄，陈月如就满眼慈爱地望着姐俩。

满屋子人，热闹得很，小孩们够不着高桌，大人安排了矮凳分出些菜，让她们围着炉子吃。

许微澜和陈幼妹并排坐一起，碗里搁着陈红梅给的大猪肘子。

陈幼妹左看右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悄悄夹给了怀孕的陈大妹。

转眼之间，空余的碗里又重新多了个香喷喷的猪肘，是许微澜给她的。

“你吃呀！”陈幼妹急了，她可没要许微澜让出自己那份。

许微澜轻推开：“我不喜欢吃。”

她对猪肘的记忆停在初中。

四个蹄子，如果有五个人，总有一人吃不到，许舟安柔，许微漪许微潋，恰好四人。

许微澜被那所谓的血缘关系排除在外，无论怎么努力想要融入，就像数十年练的那些字，都是无用功。

“那俺吃啦？”陈幼妹咬一口，又觉得许微澜面前光秃秃的，赶紧伸手抓两把虾。

“快吃，一会儿俺哥来了可就不好抢咧。”

活像只护食的小狗。

许微澜提唇，放下筷子慢慢剥壳，最后又给了陈幼妹一半。

敬完酒说完贺词，走完传统流程，时间九点多，附近传来放炮的声音，酒过三巡后，陈实和陈壮带着醉意谈天说地，陈红梅和陈月如边烤火边逗小囡。

陈幼妹也吃饱喝足，待不住了，又怕现在跑会被骂，屁股跟长刺似的如坐针毡。

陈冬升路过给她一巴掌：“你属猴咧？”

“娘！哥打俺！”陈幼妹的尖叫堪比年猪：“哥你今年得给俺双倍压岁钱！”

“凭啥？”陈冬升端着高粱酒瞪眼：“反正俺只存了一份钱，爱要不要！”

“你比俺大！就得给！”

“微澜比大妹都大，那得给几份？”

“我呸！”一提到许微澜，陈幼妹就下意识炸毛：“你好意思咧？还让微澜给，她帮俺们家的钱够你给十年！”

陈冬升冷笑：“娘说你被微澜勾魂儿俺还不信，现在看是真滴，你要不跟她过去吧，俺们当你嫁了，哈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幼妹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行……行啊，咋不行咧……”

陈冬升翻个白眼：“你没人要别耽搁微澜，她还没嫁人咧。”

“你才没人要！”陈幼妹愤怒地说：“微澜不嫁人！”

陈冬升乐了：“你又知道微澜不嫁咧？”

陈幼妹顿时支支吾吾。

见她说不出个所以然，陈冬升刚想得意地讥讽两句，空气中却冷不丁传来许微澜淡然的声音：“我确实不嫁。”

“……”

完了，陈冬升痛心疾首，这俩仿佛都被对方勾走魂，一个说不嫁，另一个也说不嫁。

他哼一声，对陈幼妹说：“微澜就算了，你，由不得你咧，年初二刘姨就上门来说亲。”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陈幼妹下意识看向许微澜，对方同下午一样，依旧那副探不出情绪的表情，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剥虾。

她剥虾的技术和某些时刻的技术一样，从容不迫，炉火纯青。

五六秒剥完，然后放入两人中间的碗。

剥完几个，许微澜终于掀起眼皮，扯了纸擦手，筋骨分明的手。

陈幼妹看着看着，倏地两颊发热。

陈冬升奇怪地咋舌：“噫，妹儿，你脸咋滴了？莫不是发烧咧？咋愣红？”

偏偏这时候许微澜不轻不重地投来目光。

淡淡一瞥，令陈幼妹的血液瞬间沸腾，她急眼地站起身，一拳头砸在陈冬升肩上。把人砸得趔趄。

“要死啊！”陈红梅被陈冬升不小心踢了一脚，猜也猜到罪魁祸首是谁：“妹儿莫在这闹腾，小囡一会儿要睡了，去，不是要放烟花，微澜你跟她去山头玩去，在这儿净瞎闹，一会儿你爹揍你信不信！”

陈幼妹求之不得，抱起烟花就跑，还不忘记回头喊许微澜。

许微澜擦干净手准备出门。

路过陈壮时，男人忽然喊住她：“微澜。”

许微澜转身。

陈壮磕磕烟灰，带着酒气将一包深红色的花袋从兜里掏出，一大叠递过来。

“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俺家妹儿，来，图个吉利，长者赐不可辞，不准不要。”

许微澜只好接过，到手里才发现竟然是红包，拿着厚重无比，数目绝对不少。

“今年收成好，粮食卖得多，听妹儿说家里人对你不好，俺们自作主张当你长辈，既然是长辈，没有不给红包的道理，你舅和婶儿也添了不少，还有王婶子的，都在这里头了，新滴一年，莫要老生病，照顾好身体，多吃饭。”

沉甸甸的花布，不知含着多少淳朴真挚的感情，所以啊。

所以血缘不血缘的，真的很奇妙。

许微澜捏紧它，总感觉心口与眼尾有团热烈的火苗在燃烧，烧得全身滚烫。

陈壮黝黑的脸上蕴出笑：“你来俺们家之后，妹儿懂事了许多，你照顾她也照顾俺们，还没好好谢你咧，日后有什么事就开口，俺们虽穷，但懂知恩图报，你个小姑娘老闷不吭声的，这样对身体不好。”

许微澜没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一瞬间想到了好多人，许舟，安柔，还有温云苒，宁序。

许微澜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如此颓靡，病躯缠身，家人不爱，同事排斥，上司刁难。

她融不进去的世界是凝结的冰霜，生命给了数不清的积雪，所以只能一点点匍匐前行。

可又何其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