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他亲手斩下温白头颅的承影剑,此刻又从背后贯穿他的胸膛。
他猛地抬头,看向温白。
少年还被他攥着手腕,神色平静。
“来寿阳找我吧,静渊。”
“你——”
褚行目眦欲裂,可那柄剑整个从他的胸腔穿过,豁开了一个大窟窿,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就那样痴怨而不甘的咽了气。
仅是一晃神,温白便出了幻境。
甜腻而绵软的暖香混着地龙蒸腾出的热意,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
头顶的承尘绣着精雕细琢的葡萄缠枝纹,每一片叶子都镶着细金边,身下是极软的锦褥,厚得几乎要将人陷进去。
回来了。
『其实出幻境按个按钮就得了,没必要杀他』444狂敲木鱼,有些心虚地说。
『是吗,我忘了』
『……』我说你这人有时候真挺小心眼的。
〖姓名:褚行
好感:74
恶意:90
羁绊值:74〗
呀……
突然就及格了。
温白盯着那组数字,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恨意。可偏偏好感还有74。
他都能想象褚行此刻的状态,无非越想越恨,越恨越想。
恶性循环。
温白叹了口气。
人都这样了,还得拦着岐王和赵钰呢。
三方对峙,斥候战日夜不休,任何一方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被无限放大。褚行拥精锐之师盘踞京城,背负着弑君嫌疑——虽然是钟离畅栽赃的,但童谣传遍江北,百姓信了,宗室信了,赵钰自然也信了。岐王占着宗室大义,赵钰握着两镇精兵,褚行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倒是想来找温白。
可怎么来?
他若动了,岐王趁虚而入夺了京城怎么办?赵钰渡过洛水直捣黄龙怎么办?太子还在宫里,太后还在宫里,那些还没倒向任何一方的朝臣还在观望——他若走了,全完了。
可若不动,那人就在寿阳。
就在钟离畅手里。
褚行估计呕的要死。
好惨一打工人啊。
温白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444在他脑海里小声问:『宿主,你笑什么?』
『我在想,』温白慢悠悠地说,『褚行现在大概巴不得把我撕了,但又不得不来救我。』
『……你怎么知道他是来救你不是来杀你的?』
『卯卯』温白拖长了声音,『他是个好人啊,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君子可欺之以方?』
444沉默了。
『是“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444小小声嘀咕着:『意思是说,对于君子,你可以用合乎情理的方式去欺骗他,却很难用违背道义的手段去迷惑他』
但我们这样做真的合乎情理吗?
444不太懂。
温白闭了闭眼。
他知道乱世是什么样子。
大军行进之处,生民万不存一。
你撤军时不烧了粮草,便给敌军留了口粮。你不杀了满城的百姓,那些百姓就会被敌军逼着充做耗材,爬上你的城墙,用血肉之躯填平你的壕沟。
哪怕在屠城后侥幸活下来的人,也没有生路。
到处是坚壁清野后的焦土地,连杂草都长不出一根。到处是大军溃败后四散的散兵游勇,他们也没的吃,他们也要活。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不被抓进他们的锅里便算好的。
这才是真正的乱世。
相比之下,眼下这三方对峙算什么?
褚行不会屠城,岐王不敢屠城,赵钰也不敢屠城。他们打着“救驾”的旗号,一路行军还要约束军纪,还要装出仁义之师的模样。他们还要脸,还要名声,还要日后在史书上留下好名声。
多好啊。
好歹现在结构没有完全崩坏。
好歹他们不敢不要脸。
温白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时,面对原身爹留下的那个烂摊子——国库空虚,流民四起,世家盘踞,武将凋零。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
是杀世家放血。
在生产力被小农经济框死的情况下,社会结构稳固得像是铁板一块,上升通道堵得死死的。寒门子弟读一辈子书,不如世家子弟投个好胎。农民拼死拼活种一年地,不够官府收一回税。
僧多肉少怎么办?
只能杀。
杀那些盘踞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世家,抄他们的家,充他们的饷,把那些年积攒的金银粮帛拿出来,让百姓看看——上面空出来了,你们有机会了。
朝臣总比叛党好听吧。
好歹是朝廷在杀,不是乱军在杀。
好歹杀完之后,还有官府发粮,还有新官上任,还有一条上升的通道摆在那里。
温白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过宿主,』444小声问,『你真不怕啊,他刚想起来上来就砍你,都吓死我了』
虽然他有系统急救包,但什么急救包也架不住脖子以上截肢啊。
温白想了想。
『怕啊。』
他答得坦荡。
『所以我不认啊。』
『什么梦,关我什么事?』
444愣了一下。
然后恍然大悟。
对哦,不认不就得了!
反正那是在幻境里,温白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承认过,那些话是褚行自己说的,那些惨痛过往褚行自己经历的,关温白什么事?
他褚静渊做了个梦,梦醒了就要怪陛下?
太不可理喻了吧!
某光球忍不住拖了个长音:『诶↗宿主你太奸诈了!我444这辈子就跟你了!』
温白配合地接上:『诶↘→』
两道咕咕嘎嘎的邪恶笑声在意识空间里回荡,乐得444的光晕都抖了三抖。
少年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精心打理过的园景上。
寿阳真好啊。
可惜,待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