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听。
不能听。
他惯会蛊惑人心。
可这是在幻境里。
少年的声音不需要穿过耳膜,就能落进他心里。
“我现在很需要你。”
温白说。
褚行顿时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又兀自笑了起来。
这妖邪竟是连装都不装了。
“你什么时候不需要我了!?”
从来如此,需要他平定朔北,需要他剿灭叛党,需要他辅佐新君。
有用时连“朕的恩人”都说得出口,无用时便弃如敝履。
难道他以为只要轻飘飘说一句“需要”,自己就会像前世一样,傻跪在他面前,说什么“臣万死不辞”?
说话间少年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冕旒不知何时被摘去了,托在手臂上,墨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原本便有十分的美貌因着孱弱病气更是添了非人般的空灵。睫羽浓黑,唇色浅淡,眼瞳黑沉沉地望不见底,如同深夜里一汪古井,不见星月。
果真是鬼怪。
那鬼怪握住了他颤抖不止的双手,相触的掌心是微凉的,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寒意。他得以在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狼狈的,痛苦的,泪流满面的倒影。
“凭什么?”
男人嘶哑地质问道。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褚行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些压抑了百年无人倾诉的话,终于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我恨了你整整百年——从我被腰斩那一刻起,我的魂魄困在这世间,我的父母曝尸荒野,我的族人尸骨无存,为我求情的部下被牵连入罪——”
被腰斩之后并不会立刻死透。
只能趴在地上任由肠子和血流一地,先是感到一阵热流涌动但接着就是冷,视线中人头攒动除了喝彩哭嚎还有人拿窝窝沾着他的血说他娘的病有救了。
他带大的新君像是怕极了他,原是抓人收监审讯再行刑的流程都没走,他的那些亲信受他拖累,逮着一批便被杀一批。
一连几日刑台上的血迹多次汇成小滩,刽子手提了几桶水一泼,便又冲淡去了。
男人的声音哽住了。
可他还是继续说下去,像是要把这百年的痛苦一口气吐出来,摊开在眼前这人面前,让他看看他做了什么好事:
“我死后节度使郭琰串联挛鞮部联军一路北下,破城三日不封刀,沿途的刺史别驾席卷着钱粮便跑了,烧了带不走的粮仓,留下城中百姓供蛮夷屠戮,他们原本能活!耕织买卖、娶妻生子、能活到老死……”
而不是男的被砍头,女的被掳走,孩子被炖进锅里——
他看起来很惊讶。
眉头蹙起,唇角绷成一条直线。
褚行忍不住挖苦道:
“陛下为何作此态,陛下料事如神,竟是没有想到么?”
那双眼瞳微微睁大了些,睫羽颤了颤,像是在消化这些话。可惊讶过后,却没有任何愧疚或是悔恨浮上来,只有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默,仿佛在盘算什么。
褚行等得心都凉了。
他忽然发觉,自己不自觉反手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那截腕骨伶仃得很,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摸到细瘦的骨骼。他攥得这样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截骨头捏碎,可温白竟也没有挣,只是安静地任他攥着。
少年抬起眼。
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一双浅茶色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即使这般,眼底也还沉着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待。
期待他给出一个解释。
期待他说“不是那样的”。
可事实就是那样,温白什么都想到了,却还是选择杀他。这才是最让褚行心寒的地方。
温白知道,褚行也知道。
可他还是问出来了。
“你说啊。”
声音嘶哑艰涩,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野兽的低吼。
“你为什么不说?”
“你不是最会说话吗?哄得我甘愿交出兵权,哄得我以为你是真心待我——”
起码告诉我这一世不一样好不好?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眶通红,线条凛冽的脸上连眉弓撑起的骨相都软了几分。
可就算说了,又能怎样?
那些死去的人能活过来吗?
他褚行还能回到从前吗?
明明知道不可能。
明明知道这幅皮囊里装了满腹谎言,他的口中没有一句实话。
可他还是攥着不放。
他还是想听。
“你希望我说什么?”
男人祈求着温白的托举,可眼前的少年却将他按进炼狱里。
“你是想听我亲口承认,当年生祠之事是奸佞之臣从中挑拨,想听我说,那道密诏非我本意?”
少年微微前倾,似是不悦的眯起眼睛,像是在看待一只困兽般居高临下的审视道:
“你什么时候这么可怜了,褚静渊。”
他甚至一阵恍惚。
我因你而遭受痛苦,你的声音怎么能这样平淡?
平淡得好像他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褚行觉得一颗心脏都被自己生剖出来,放在少年的眼前!让他看看那些早就溃烂不堪的旧伤,那些日日夜夜啃噬他的痛恨!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般残忍!!
你明知道我遭受了痛苦,可这样都换不来你的怜悯!
褚行真的要疯了。
“杀了我,事态并不会变好。”
温白自顾自继续说着。
“岐王还在招兵买马,赵钰的前锋还在洛水,钟离氏还在寿阳等着收拾残局,周边藩国也都等着大雍自己把自己耗死。”
“你杀了我,然后呢?”
他问。
“只有杀了岐王和赵钰……”
天下才能太平。
“我的将军——”
年轻的天子说得很慢,唇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浮现出来。
一字一字,咀嚼着这几个字的分量。
“会照做的吧。”
他想说不。
他想说你根本不配。
可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张嘴便呕出一口血来。
男人低下头。
一截雪亮的剑刃从他胸口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