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软的白色的雪落在轻软的红色的绸上,碰撞出一种薄而坚硬的质感,像不知名的存在以万般柔情锻造出的冷酷刀锋。
翩然终于晚一步得到了消息。等她赶到承明宫外,东方的天空已现出一抹鱼肚白。
牧越瑶和黎苏苏已经在那儿了。再远些地方立着廿白羽和谢叙。雪已经停住,风也已经止歇,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比这场风雪更加冷肃。
没有一个人说话,整座宫室一片死寂。
翩然张了张嘴,终于是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几不可闻的吱呀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在场的人同时一个激灵。担忧、紧张,还是期盼?谁都说不清。
他们太明白微生舒对澹台烬的重要性了。他们不知道,从门里走出来的,会不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门里的人走了出来。
朝阳的辉光抚过敞开的门扇,勾勒出一道修长而消瘦的身影。除去未束发,他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只是因为脸色苍白,衬得一双眼睛在日影下更黑更沉。
“都站在这儿做什么。”
澹台烬环视一圈,淡淡地说:“散了吧。谢叙留下。”
没人敢在这时提出疑问或反驳。他们目送着谢叙走上台阶,跨过门槛,进入殿内。而后,“砰”地一声,厚重的门扇无风自动,又紧紧地关上了。
……
殿内并不昏暗。
澹台烬自顾自走到了床边坐下。谢叙自然不可能离得太近,就在几步之外停住。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他看到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的人。他知道那是微生舒,但并没有要走过去的想法。他早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也早已经习惯了离别。
但他不知道澹台烬为什么要特意留下自己。
不过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听到了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名字。
“况后御凉。”坐着的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想再见一见你的妹妹吗?”
谢叙心神大震。
“你怎么会知道——”
澹台烬打断了这个无聊的问题。
他盯着谢叙,眼神森沉冷郁,语调却柔软而轻缓,像暗处捕猎的鬼魅。微生舒的沉眠,似乎带走了他身上为数不多的几分人气儿。
“许多年前,一场火烧没了整个况后氏,只留下你一个人,为什么?”他轻柔地问。“你就不想知道,你妹妹最后想对你说什么吗?”
谢叙的手微微颤动。
他嗫嚅几下,没有说出什么,但是站住了脚。
……猎物被引诱了。
***
山谷。
无名却有名的山谷。
在这里,澹台明朗结束了他的一生。在这里,符玉召唤了红月,成为它的第一个祭品。
而在这天上午,这里又迎来了两个不寻常的客人。
不需要鲜血,也不需要献祭,为首的人只是随意地在地上描绘了一个阵法。
阵法隔开了他与身后的人。看着升腾起的丝丝缕缕黑色雾气,他说:“况后海月,你想见你哥哥么?”
黑色雾气往回一收,凝成了一片扁扁的阴影。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
“问哥哥想不想见我,又问我想不想见哥哥——这位漂亮的小公子,你是两头通吃啊。”
“这不正是你期待的吗?”
阴影嘻嘻一笑。
它或许不完全是况后海月。它只是承认了这个名字。
“好吧。让他过来,我和他说说话。”
……
澹台烬没有去听兄妹之间的谈话。
许多年前,面对降临的咒诅,况后氏毫无还手之力,整个焚谷弹指间灰飞烟灭。唯一幸免于难的人却失去了那个晚上的记忆,从此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现在,他应该可以得到答案了。但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或许无论如何都是痛苦的。人要学会在痛苦里活着。
日近正午。
谢叙沉默地走出阵法笼罩的范围。
虽然沉默,但他看起来与往常并不一样。他好像放下了一些沉重的东西,却又为这骤然的松快而迷茫。
他走过来,认真地对澹台烬行了一礼,而后知趣地离开了。他知道,后面的事情不是他可以参与的。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澹台烬才走回法阵里去,同时从虚空中拖出了一具暖玉做成的床。
阴影顺着床腿往上攀缘,仔细地瞧了瞧床上的人。
“啊,我本来想说,为了表示感谢,可以帮你一个小忙。”阴影失落地滑了下去,“但这个不行,你找我也没用。我也救不了他。”
“我不是找你救人。就用你最拿手的诅咒吧,把我们两个人的生命连在一起。他的生死就是我的生死,但我的生死与他无关。”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阴影震撼地停滞了一瞬。
“你死了,对他没有影响,但他死了,你也会死,你是要这样的诅咒?”它不得不确认一遍。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它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你们人类真奇怪。你知道吗?诅咒成立的那一刻,反噬就会降临,这是规则,我无法更改,你很可能会先一步死在反噬之下——你真的不是想换个花样自杀?”
“我有我的办法。”
阴影只能慷慨地满足召唤者的心愿,丢出了一条似实似虚的细绳。
“这条绳子,名为‘咒生’。你要检查一下?好吧。其实没必要,我和红月可不一样,我一直很有信誉……”
它嘀嘀咕咕地说着,又忍不住提醒:“如果挺不过反噬,等咒印蔓延到心口,你肯定会死。如果他不是睡着了,是真的死了,那绳子连接你们的一瞬间,你也肯定会死。你确定吗?”
澹台烬说:“再见。”
阴影非常拟人地发出一声叹息。
“唉,其实我还挺喜欢你们的。如果你没死成,记得回来找我玩哦。”
澹台烬无所谓地点点头。
一个柔软的、滑滑的小触手从阴影里探出来,在他的小指上绕了一圈,又慢吞吞缩回阴影里去了。划在地上的阵法随即被一阵风卷走,空旷的山谷中恢复了寂静。
“是真是假,是安慰还是承诺,我都不在乎。”澹台烬坐到床边,仔细端详着沉睡的人,“你要我等着你,我便会等着你。无论是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两百年——我等你回来。”
说罢,他并指切下一缕头发,将它和咒绳编在一起。一端系在微生舒手上,一端系在自己手上。刹那间,长绳自动从中间断裂,变成了两个绳环。
“咚、咚。”
他的耳边响起了另一个心跳声。
诅咒的反噬同时降临。他并不在乎席卷而来的剧痛,却顺着这反噬的力量吐出一口血,刻意放松自己,往旁边倒去。
比他想象得更早一些:灵光闪过,一道身影出现在旁边,伸手扶住了他。
……
澹台烬睁开眼睛。
不需要四处张望,他已经能确定自己躺在寝殿里。微生舒仍然在他旁边。
当然,他并没有死。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相信微生舒不会骗他;他相信对方只是沉睡,而不是死去。可他竟又有些失望。他说不出原因。
不远处几声响动,有脚步声轻轻往这边来。
澹台烬给身边的人掖好被子,自己从床上起身,正好与来人打了个照面。
裴世静放下手里的药和水,无声一叹。
小师弟的道侣实在是敢想敢做,她感到久违的头痛。上午,她刚送别了李红尘,就得到了殿中三个人全部不见的消息。循着气息找到山谷,就看到要找的人吐着血倒下去,当场给她吓了一跳。
“我先给你诊一下脉,好吗?”
短暂的思索过后,她决定先处理最重要的事。
澹台烬却并没有依言坐下。
“我想请师姐帮个忙。”他说。
“微生舒分离神性时,师姐曾出手将他与本命星图连结在一起。我想,换一个人,应该也可以。”
裴世静立刻猜到了缘由。
“看来,生死之间告诉了你很多。”
“确实。”
他看到了焚谷的真相,掌握了召唤咒诅的方法,也看到昔年裴世静是如何用天地来仪辅助师伯,完成了分离神性与人性的仪式。在那时,他就想好了整个计划:诅咒可以让他单方面地与微生舒同生共死,而星图可以克制诅咒的蔓延。
但裴世静不知道这些。她摇了摇头,劝阻道:
“将人与命星相连的过程漫长而痛苦,非常人所能想象。事情未必要到这一步——阿舒很爱你,你也要好好爱自己。”
澹台烬错开视线,轻轻笑了一下。
爱。
他当然相信爱。
他当然相信微生舒是爱他的。
他们处在天平的两端。微生舒把爱给他,让他得以降落到地面,自己则孤身一人奔赴生死不明的未来。
他怎么能不相信爱呢?
他又怎么能——不怀疑爱呢?
爱,究竟带来什么,又决定带走什么?他不知道。可是,他从不是一个坐在那里等待裁决的人。
他要掌握主动。不管棋局对面,是魔神,还是命运。
就算微生舒不高兴,那也得先醒过来才行。至少现在,微生舒管不了他。
“师姐。”
他拉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的咒印,狰狞的黑色焦痕正在一寸一寸向心口延展。他漠然看着,表情反而很轻松:
“你看,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
南境,群山。
一个单薄纤弱的女子站在悬崖边。裙角的轻纱微微拂动,她则出神地望着崖下绕着山向远方流淌的江水。
没过一会儿,身后走来了另一个人。他将一件披风披在女子的肩上,为她挡去仍有些寒意的山风。
女子对他一笑,柔声道:“殿下。”
“最近你常来这里。是心情不好吗?”来人温声关怀。
女子摇了摇头。想了想,她问:“殿下还是决定要带着遗民渡海?”
“是啊,已经开始准备了。只要我留在这里一天,盛国旧部永远会抱有希望,但这‘希望’只会让更多无辜的人死去。我宁愿放弃身份,只要天下一统,复归太平。”
叶冰裳便微微一笑。
“那妾与殿下同去。”
萧凛替她拢好披风。他原本想说什么,几番犹豫,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山上风大,我们回去吧。”
“再待一会儿好吗?嘉绣说,这条江里有人鱼,妾还没有见过人鱼,想看看能不能找到。”
萧凛无奈道:“山这么高,就算有也看不见,我陪你到江边走走?”
叶冰裳也没再坚持。只是,在转身的一瞬间,她突然看到了什么,指着远处,惊喜地说:“殿下,你看那儿!”
萧凛下意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突然,背后一痛,长而锐利的发簪深深没入他的体内,随即,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一推。
几息之后,“咚”地一声,像巨石坠入水中的声响。
有些时候,人和石头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叶冰裳取出帕子,轻轻拭去手上的一点点血痕。
“殿下。”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悬崖自言自语,“这是你欠我的。”
萧凛给不了她想要的。可她也真的想过与他共度一生。可惜,她并不想南渡,而萧凛居然对萧昳的死产生了怀疑。
果然,谁都不能永远依靠,她得自己去拿想要的东西。只有她会永远爱自己,不会背叛,不会辜负,不会因为可笑的天下苍生将她弃之一旁。
叶冰裳松开手,薄薄的帕子立刻被风卷走。
她一如开始时安静地站着,只是看着江水。
……
数日后,密林深处的城池已经是一片缟素。
叶冰裳安然坐在主位,看着来访的几个臣子告退离去。
“看不出来,有这么多人不想走呢。”她轻笑一声,说。
没有人敢回这句话。
殿中侍女齐齐俯首,好一片被大风吹折的花儿。
叶冰裳也不在意她们如何。
她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只有她知道,那里并没有孕育什么生命。但是没关系,只要她需要,她当然会“有”。她不在乎血缘,不在乎爱与不爱,她只要牢牢抓住自己拥有的一切。谁都不能夺走,谁都不能让她输——谁让她输,谁就去死。
***
“哥,师姐!你们看我和苏苏钓到了什么?”
牧越瑶举着一块巨大的琥珀走了进来,黎苏苏跟在后面,拿着断成两截的钓竿。
澹台烬正在和裴世静说话。
数日之前,为压制诅咒,裴世静终于还是为他刻印了星图,那之后他修养了一段时间,昨天才开始正常处理朝事。如此一来,承明宫里已经有两个危重病人,裴世静实在放心不下,隔几日便来给他们诊治诊治,今天便是如此。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两人停下了交谈,都往声音的来处看去。
牧越瑶将巨大的琥珀轻轻放在地上,邀请大家观赏。
澹台烬看了看,忽然从那半透明的固体中发现了一些熟悉的轮廓:“那是个人吧?”
裴世静:“……是个人呢。”
不仅是个人,还是个熟人。
四个人围着琥珀研究了半天,终于确定里面的人是宣城王无疑。他看起来似乎已经死了,但胸口却卧着一枚小小的蚌。一点点微光从蚌壳里蔓延出来,将他裹住,形成外面一层琥珀色的硬壳。
既然是熟人,就不好随意处置。好歹相识一场,澹台烬便让力大无穷的小蝴蝶再把这玩意扛出去,找块好地方埋了。裴世静及时拦下,毕竟里面的人是“似乎已经死了”,而不是“确实已经死了”,万一安葬变活埋,岂不是一桩惨案。
“那就交给师姐吧。”澹台烬松松手把这块宣城王形的琥珀转赠了出去。“不过我想,有人很快就要上门了。”
……
景王陛下一语成谶。
第二天下午,果然有个打扮得很潇洒的道士找了过来。
“裴道友。”他的礼数很周全,连挎包里的猫猫也咪咪喵喵地冒出头打了个招呼。待看到那块琥珀,也没有大惊失色,反而像早有预料似的叹了口气。
“我这小师侄,命该有此一劫。也许他的缘法终究不在逍遥宗。”
裴世静觉得有趣。
“道友倒是很相信命数。”
“唔……其实我不怎么信。”
年轻道人摇头笑道:“但是,命运哪有那么容易违逆?如我这般怠懒之人,还是顺其自然的好,顺其自然的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