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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生死之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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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不及防,手里多了一堆骨头。

他当然不害怕这个,他只是有点迷惑。他见多了毫无来由的怨恨,却少见这般光明正大的偏向。就算是因微生舒而生的移情作用,也实在缺乏说服力。

“你为什么不干脆把它一块儿埋了?”

师纯微微一笑:“因为这是我的骨头。就算死了,我也不愿意和它们埋在一起。”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知道,在你我这类人眼里,世上少见无理由的善意。但你不用担心这上面有什么不妥,因为这应当算是一份谢礼——许多年前,我亲手杀了自己,抽出灵骨,制成傀儡。从此这世间的剑,再也斩不断我身上的因果。直到我看见你。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终结——要知道,生死之间,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来的地方。”

说完这番话,师灵姝潇洒挥手:“再见。”

“喵呜。”

黑色的猫跃上她的肩头。仇已了却,恩已报偿,一人一猫慢慢走向未知的远方。

澹台烬目送她远去。他没有将手里的骨头丢掉,也没有使用它的想法。

或许他应该把它带回去。他想。

他没去思考这个念头出现的原因,只将骨头收进了储物袋。这时,周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风在荒芜的黑色土壤上回荡。他随意地望着尽头的黑暗,垂着的手轻轻一握。

旁边的泥土涌动起来,一座墓碑缓缓浮起。不过,还没等墓碑下钉着的尸体开口,他手一松,又让它们沉了下去。

他闭目凝神。

刹那间,头顶的时间、脚下的空间,都在意识中崩解开来。无形与有形复归混沌,他体悟着那一点相似与不同,慢慢地,他的手中凝出一团灵光,忽而又变为刚刚目睹的死寂之气,继而变成更为熟悉的妖魔之力。

只要他见证,就能想象;只要他想象,即为存在:万法破灭,物随心动,这才是真正的生死之间。

所以,即便他走了许久,却仍然没有找到想找的人。因为这片土地根本不可能靠“走”来衡量。这里是活着的,它无限广袤,又随时变幻,不拒绝任何意外闯入,却阻挡着任何人或物离开。只有抛弃五感,以精神观想,才能“见”到此间真实的模样——

铅云、荒原、寒风、泥沼,可以理解的、不能理解的,全都揭下了平静的面纱,于是上下颠倒错乱,虚实混杂沸腾,所有一切全部消隐,只余恶意汹涌。

但这恰恰是他最熟悉也最擅长应对的场景。

他漠然站在原处,无视周围挤压过来的恶念,只将意识化作长剑,向玉佩指引的方向全力一斩!

有什么东西危险地晃动起来。

他并没有意识到,过往的经历带给了他什么;他更不知晓,自己在触摸这方天地间力量运转的边界与核心。就在他斩出这一剑的同时,曾在他体内停留过的力量被生死之间的奇异规则催化并交融——魔、冥、仙再次达成诡异平衡,他理应感知到经脉被改造、被拓宽的刺痛,但这一点疼痛却被利刃般的罡风掩盖——仅仅是片刻停顿,凝固的时光重新流淌,人、鬼,生、死:短兵相接!

只一刹那,无形的世界中雷霆爆鸣,潮冷的气息飞速迫近,将他兜头淹没。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无数泛着微光的泡沫,浩浩汤汤,席卷而来。

就像一条昼夜奔流的河。

***

“……霜降?”

“夜宴……祈年……”

“劝君莫惜……”

“啪”,一个泡泡碎裂了。

澹台烬往后一倚,险些栽进墓碑里。

他正处于一种很奇妙的状态:没有形体,但也没有死亡。心脏依旧在身体里平稳跳动,可伸出的手只会在物体中穿过。他影响不了现世,最多能卷起一点微风——当然,如果这里真是现世的话。

毫无疑问,这里是棂星殿。以他现在的视角看过去,周围的摆设熟悉又陌生。但还没等他思考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外面有人推门进来了。

他看到了自己。

……还有微生舒。

活着的,走在“自己”身边的,他的微生舒。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起伏猛烈地袭击了他。

他贪婪地注视着,将理智远远抛在了后面:当然,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他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带来这里。但是,没关系,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微生舒了。为此他愿意暂时驻足。

在回忆里,这会儿的微生舒正在做什么呢?

是了,他在和“他”说话。他们刚刚从盛都回到景国,接连的死亡让他心中有了一丝微妙的波动,所以在那些灵位前面,他们说起了柔妃。

“在我的故乡有一个说法。”过去的微生舒说。

——逝去的人会化作高山流水、明月清风。

“逝去的人会化作高山流水、明月清风。”

——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不会彻底离开。

“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不会彻底离开。”

“你们固然无法相见……”

——或许风会给你一个答案。

“或许风会给你一个答案。”

看,他记得微生舒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他也记得,这番话说完后,他的手上确实抚过一缕微风。

风不都是这样的吗?那时他在心里这么想。然而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微生舒并不是在哄他。

澹台烬不自觉站直了一些。

就在此时此刻,就在这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画面里,多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只在记忆中鲜活的女人握住了过去的他伸出的手,那样轻柔地一抚,温柔又眷恋。

澹台烬滞在原地。

他的背后是森冷的石碑,他的身前是复生的幻景。

诚然,他疑惑过自己为什么没有母亲,他曾经想去棂星殿见一见传说中的柔妃。

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故人真切出现在眼前的这一刻,他才发现,过往的经验并不能支撑他作出合理的应对。

他想起廿白羽说起家人时的口吻。

他可以学。但他不想。

他依旧站着,没有走过去。

他只将心底的两个字说给自己听:“……阿妈?”

声音很轻。

可女人竟听见了。

她回过头来。初时的错愕很快变成眸中盈盈的水色。

风从生死的交界吹到皇陵,逝者从无垠的时空看向人间。

她带着泪,柔软地笑了。

停滞的光阴不会在死去的容颜上镌刻任何痕迹。她在他出生的那一刻,遥遥望向他长成的这一刻,没有痛苦,没有失望,没有憎恨。

她说:“小烬,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什么呢?

好好地活着,好好地长大,好好地去爱一个人,也好好地被人爱着。太复杂的期许反而不能用言语说清,这短短几个字里又包含了多少温暖的感情。

而这一生的缘分,或许就在这生死交错的一个瞬间。

哗啦啦,河水涌流。墓碑、陵寝,爱人、亲人,随着水声淡去。

澹台烬下意识上前一步。然而随着这一步踏出,天地陡转,被长明烛照亮的空间突兀地闯入一片阳光。

……

时值正午,金色的光影勾勒出正屋中残破不堪的神像。房梁上的蛛网死气沉沉地垂着,几只小虫的空壳挂在上面,已经干枯发脆。

“如果他们都走了,那么你是谁呢?”微生舒背对着他,面向神像,自言自语,“贞、庄……不,或许应该叫你‘庄贞’。”

停顿片刻,他缓缓重复一句:“郑庄贞。”

他没有看到站在门口的澹台烬,也没有看到两步之外一身红色嫁衣的身影。

但在那嫁衣姑娘落下一滴泪时,他却似乎有所感应,准而又准地并指前探,于是那一滴水珠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指尖。

随即,红色的影子消失,水迹同样消隐。如露如电,如梦如幻。

水声又至。

澹台烬皱了皱眉。阳光如衰老的壁画般剥蚀,幻象亦随之坍塌流逝。他感觉到晕眩,并不严重,但他的心跳似乎确实在变慢。

“恩公!”忽然,有个声音在身后唤他。

手腕一紧,似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他转过身去,一下子从水流声中脱离。“河水”转了个弯,绕过他继续向远方奔流,而对面不远处,一个穿着嫁衣的姑娘正向他招手。她手里抓着一段红绸,一端绕在了他的手上,显然,刚才她就是用这个把他从“河”里拽了出来。

“郑庄贞?”

姑娘点点头,收回了红绸。

“是我。恩公,我一直在这儿等您。”

不等澹台烬发问,她继续说:“另一位恩公掉下来的时候,我想去找人。但他掉进了‘中心’,我难以进入,就算进去了,也无力送他离开。所以我在这里等,我想,您一定会来。”

“‘中心’?”澹台烬注意到她话里的关键词。“什么是中心?”

郑庄贞飘过来,谨慎地停在两步之外,伸手朝前方浓黑处一指:“就是那儿。这里无时无刻不在变,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有‘中心’永恒不变。‘河’不会经过它,最远只能送您来到这里。”

言下之意,剩下的路只能靠双腿走过去。

澹台烬并不完全相信她,却也没表露出怀疑。

他问:“你怎么确定我会走这条路?”

“我不确定。”郑庄贞诚恳地回答:“另外几条路上,我拜托了其他的姐妹。”

澹台烬打量她几眼,忽而一笑。

“看来,你是想带我走一条近路?”

郑庄贞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怎的,恩公笑起来很好看,但也着实让人心里发颤。不过她心里没鬼,颤了一会儿也就习惯了,仍能坚强地飘到前面引路:

“是,这是去‘中心’最近的路。是‘我们’的路。”

“我们”。这个词很奇怪。

但答案很快便揭晓了。随着他们与前方的浓黑越来越近,周围突然出现了来回飘荡的一条条红影。发现有外人进入,它们一下子涌上来。郑庄贞挡在前面,可是冲突并未发生。似乎是意识到来者与它们并无关联,红影又一哄而散,继续在空中飘来飘去,三两聚集,发出难以识别的低语或尖啸。

只有几个红影没走。

“我……记得你……们。”其中一个说。“你们……烧掉牌位……我们很感谢。”

澹台烬掩在袖中的手动了动。全新的力量充盈体内:这样的“鬼”,他应该能打一百个。

不过它们与自己没有恩怨,所以他也只是想了想。

“你们是地下祠堂里的那些新娘。”他说:“既然还在,怎么不回现世?”

他可不信它们宽以待人,放弃报复那些曾经的伤害——她们身上的恶意已经凝成实质,变成一种非仙非魔的强大力量。就算本体不能离开,总能分离出几个念头回尘世游荡。

“没有必要……”

红影们并不知道自己逃过一遭“天降横祸”,一个红影呵呵笑着,含糊不清地说:“没有必要。我们在这里……等着他们来。”

微生舒在地下祠堂说过的话应验了。

冥婚新娘留在了生死之间,仁义道德、三纲五常,一切约束“人”的东西都对她们失去了效力,所谓的冥婚契约反倒让她们更方便地寻找到报复的对象。

她们不愿回到人间。

人间有什么好?她们自由地飘荡在这里,等着与她们的“前生”有关系的灵魂,来填补她们的怨恨,滋养它们的存在。在这之后,她们会拥有全新的、充满力量的“生命”:她们不会再被任何人定义。

“走吧……走吧。”说完想说的话,红影让开了道路,“代我们……转达谢意……”

于是“借道”的一人一鬼就这么安然无恙地穿过了鬼新娘的地盘。郑庄贞依旧飘在前方,走了没一会儿,澹台烬问:“她们不愿回去,你呢?”

郑庄贞慢了下来。

她么?

她的怨恨已经了结,对人间却留有牵挂。

可她已经在生死之间停留了太久。她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了。

所以,何必让恩人难做呢?小茂还活着,她也还“活着”,纵然不能相见,也算是两全的结局。回不回人间,没什么要紧:她做出了选择,自然要承担选择的后果。

“我们继续赶路吧。”最终,她轻快地说:“现在离‘中心’已经很近啦。”

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她的力量都很微弱,但她总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就像——虽然她曾经的尝试失败了,但总有一天,会有人成功吧。

……

剩下的路程,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失去概念之后,路途的遥远也变成了一种难以具象的东西。前一刻,他们还在空旷萧条的空间行走,后一刻,四围沉沉覆压下来,天空变成了纯粹的黑色,没有任何发光的东西,但地上的一切在黑暗笼罩下清晰可辨。一排排白色的房子与人的身高平齐,门窗空洞,风从其中穿过,拖出一串苍冷的哨音。

这里既空旷,又逼仄;既空无一物,又拥挤无比。无需过多解释,踏入的一瞬间,澹台烬就明白了它为什么被称为“中心”——它是名副其实的基石,是生死之间的力量之源;它是灾疫,是咒诅,是一切不容于世的阴影与负面。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澹台烬没有看清它的脸。然而下一刻,一股恶念狡猾地绕过他的防御,试图偷偷绊他一跤。他闪身避开,不料地面却在此时裂开一条缝隙,径直将他吞没。

……

深夜,屋。

一个人坐在桌前。他在记录。

层层叠叠的纸页翻动,最早的几页上沾染着大片永不褪色的猩红。

“他们把它带了回来。通过……献祭?召唤?……不可复制……”

“它与婴胎相融。”

“她出生了。融合结果不稳定。况后馨死后,微生胥似乎有所发现,必要时铲除。”

“微生家的紫瞳来过。他身上的大道气息愈发浓厚……天命不足为惧,命运依旧选择遮住他的眼睛……”

记录的人影消失了。

纸上凭空出现一抹焦痕。

笔又动了起来,看不见下笔的人,只能看见墨迹淋漓断续,慌乱而急促:

“她不可控。”

“……新的尝试。我们需要可以控制的力量!”

“同父同母的兄妹结合,或许能驯服生死之间的狂暴。年龄不是问题……我们有灵孽附骨花。”

焦痕扩大。

纸页开始出现大片空白。

最后的墨迹缓缓浮现。

“她醒了……”

“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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