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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生死之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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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下坠,抑或上升。

无数光影破碎、黏结、排斥、旋转。现世的规则粉碎在周围毫无意义的色彩中,分离又聚合,聚合又分离。

究竟是他先意识到他能够理解,然后色彩开始有意义;还是色彩先有了意义,然后他才开始理解?

他分不清。

但他看见——

雪山之巅的金色小草舒展叶片,万顷积雪在它的脚下崩落。世界破碎、光阴轮转,山谷在烈火中融化,岩石烧出朴拙的釉色。少女拉开长弓,女人坐在花海。青年走进破败苍凉的古城,男人站在群星环绕的高台。

夜雨、寒山、白梅、清泉。血色刀光凄艳,孤塔矗立暗夜。他听到了歌声吗?或许那只是吟诵。陌生的语言萦绕古怪的城堡,铺开的森林浓翠绵延。悬空城嵌入变幻的极光,落雨自土地旋起,飘摇成天河的小船。

旋即一切隐没。红色的光从身后来,在他身前勾勒出一道红色的影子。

有人在他耳边低语。模糊不清的音节错乱拼接,逐渐变成可以理解的语言。

“安静……安静。”它说。“你会在这里长眠……”

这无疑是一种诱惑:大概他盼望过一场永恒的寂静。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那些红色的,吸引着他、吞噬着他的力量陡然停滞。随后,无可匹敌的浩然巨力从不知名的地方袭来,毫不留情地将红光碾碎。

透过时间与空间的层层水波,他看到了一座枯败的废园,一个黑衣人站在那些黑压压的死树中间,也在同时看向他,并伸手一推。

“你不属于这里。去吧。”

铛——

一切解体,化为虚无。

相同的脸、不同的脸,在混沌中纷飞旋转,光怪陆离。无数个意识汇集成汪洋,温柔又冷酷地将他淹没。可就在这时,似远似近的尽头,一片星辰微弱地亮起,裹着他直直往下坠去。

……

澹台烬睁开眼睛。

意识于这一刹那回归躯体,他站立着,向四周观望。

没有任何词句能描绘他所在的空间。即使最诡异离奇的梦境里也不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胡乱搭配的形状、线条、声音和色彩过分活跃,又带有一种阴惨的诡秘色调。一块阴影从他眼前跑过,留下一串风寒的鼻息;又有个人影踩上一片砂砾,随即猛烈地燃烧起来,将惨叫烧成一块人形的琉璃。

不知是幸也不幸,他现在也踩着这么一片砂砾。

澹台烬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径直往前走去。砂砾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并没有要燃烧的迹象。反而是悬在腰间的玉佩发出清脆的鸣响,漾出一点濛濛的光辉。顺着它摇动的方向,他拐了个弯。只见极远极远的前方,视野的尽头,突兀地出现了一片连绵的苍白的山,山的背景是纯粹的黑,一个白色的圆形粘在上面,充当褪色的太阳。

他走向那里。

二十三步之后,耳边传来粘稠的声响。绿色的泥沼飘起来,在他身边撞来撞去。红色的、紫色的煤炭在上方灼烧。

疼痛?或许。但他不在意。目之所及的一切不能让他迷惑,也不能让他畏惧。无法描摹也好、不能理解也罢,存在就只是存在——他曾经这样度过了无数被困缚的时光,“不解”与“生存”并不冲突。

于是他安然融入了周遭的事物,孤身穿过落着火雨的“沼泽”。

他并不知道曾有许多人进入这里——意外闯入,抑或刻意探索——但他们大多死于精神崩溃、理智消磨。庞大的未知带给个体的绝望浓重到无法想象,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意识体,能用冰冷的理智构建出坚不可摧的精神藩篱,拒绝超出常理的扭曲规则可能带来的冲击。

但话又说回来,知道与否,其实也并不重要。他来到这里,只为了一个目的。

一阵马蹄声从身边席卷而过。他没有看见马,只有数不清的气流旋转成大大小小的涡,碰撞、闪烁、溃散,其中一个涡散去后,飞出一片薄薄的蝴蝶。它又白又灰,像烧了一半的纸钱;它落在他肩膀上,又在他伸手去捏的时候变回一团小小的气流。

澹台烬试了几次。蝴蝶散开又凝聚,凝聚又散开,始终没有从他肩上下来。他终于放弃,任由它停在那里。周围的气流纠缠着走远了,他看到前方站着一个人,身形十分眼熟。

“谢星篱。”

隔着五六步。澹台烬停下来,慢慢地说。

那人转过身来。

“看来他与你说过。很好,省了许多口舌。”

澹台烬瞧了他一会儿,很快发现自己不能忍受长久地盯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别开视线,问:“他在哪儿?”

“生死之间的好处,就是它的未知与相悖。”谢星篱没有直接回答。“谁也不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事——它没有逻辑、没有规律,但确确实实斩断了我与他之间的联系。”

“你将这称之为好处?作为被分割出的一份神性,失去了与本体的关联,你确定不会在离开的瞬间被大道同化?”

这当然不是一句老实诚恳的反问。话到此处,寻常人多半会怀疑,这究竟是言语的诈术,还是笃定无疑的结论。

可谢星篱不会考虑这些。

他说:“这难道不算好处吗?”

澹台烬一哂,未置可否。

他已经明白了谢星篱的性格。对方能毫无避忌地说出这里是生死之间,也能面无异色地承认自己只是被分割的一部分。难怪微生舒会说“他是我,但我不是他”:神性无伪,从不需要考量人心如何,它淡漠旁观,非善非恶,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俯瞰。

不可思议。同一张脸竟会让他产生截然相反的情感——他喜欢微生舒,但他不喜欢谢星篱。

然而说到底,后者并没有对他做过什么,相反,这番初次相见的对谈还算和谐。

“那么,刚才那片星辰——”他将多余的情感压下,语气淡淡地问:“那片带我离开幻境的星辰,是他,还是你?”

谢星篱平静地看过来。

那双眼睛像古老的琥珀,永远凝固在诞生的那一刻。

“我是他,但他不是我。大多数时候我们泾渭分明,可有时也分不了那么清楚。他拼了命也想做到的事,大概也会变成我的事。”

说着,他弯下腰,从黏腻的绿色泡泡中捡起了一片红色的晶体。看着像什么东西的碎片,带着点莫名的熟悉。

将那东西握在手里,他又说:

“不要在这里驻足太久。他自毁道基,是与命运切割,与冥冥宣战,并非全然为你。”

澹台烬不为所动。他从这貌似离间的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所以,这算是安慰?”

谢星篱沉默。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就要流露出几分人性化的迷茫。

可这最终被证实为幻觉。片刻之后,谢星篱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

风过,吹起一片彩色的尘埃。素衣身影融化在赤红的炫光中,只余最后的话遥遥传来:

“命运是什么?命运不过是千千万万种选择。这世上不会有人记得我,就像不会有人记得轮回中的你。我们做出了选择,我们是因还是果?”

***

“苏苏!”

手镯晃了一下,勾玉欣喜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成功了!你做到了!邪骨的气息消失了!”

黎苏苏愣了愣,说:“是吗?那很好啊。”

勾玉没有关注到这句话里包含的细微情绪。它兴高采烈地说:“我积攒的灵力足够用了,稍等一会儿,我马上送你回去!”

黎苏苏没有说话。

不远处,牧越瑶顽强地在地上蠕动。她隐约听到苏苏说了句什么,可嗡嗡作响的耳朵让她听不分明。想要去问上一问,可还没等她一几一几地挪过去,背对她站着的姑娘已经抬脚走了。

黎苏苏走去了崖边。

咕啾、咕啾,脚下触感黏腻,土壤被鲜血浸泡出铁锈般的颜色。崖边无人,阵眼处的三个人已去了别的地方,只留一层若隐若现的透明罩子镇压在裂隙之上。一股股黑烟在裂隙更深处来回翻涌,高悬的诡异红月虽失去了咄咄逼人的力量,却依旧存在,好似一块难以擦除的顽固污渍。

黎苏苏静静看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胸口。

倾世之玉平稳地在她身体里跳动,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胸腔。

这不是她的身体。她冷静地想,这是属于叶夕雾的躯壳。

可是,逼退妖血的,也正是这样一颗凡人的心脏。

是她的意识改变了这具身体吗?是冥冥中的神灵听到了她急迫的恳求,慷慨地满足了她的心愿吗?她似乎只能想到这两个可能。然而一个微小的声音从心底冒出来,说:不是的。

没有神灵、没有“命定”,什么也没有。她能依赖的只有自己——不是作为“仙子”的自己,是作为“凡人”的自己——在那生死一刹,她忘却了一切,只是本能地冲上去,阻止可能到来的屠戮,仅此而已。

的确,如今的她灵力稀薄、体术稀松,远比不得过去飞天遁地之能。可如果天地间真有那么一杆无形的秤,她与她的重量或许相等:没有哪一具躯体更高贵,五百年前、五百年后,也没有什么不同,她同样因守护而生本心,因灾厄而生执念,她曾经发誓,就算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也要为她爱的世界争取一个未来。

如今,岂不正是应誓之时?

从盛国到景国,从朱门到草野,凡人的战争、流民的死伤,无不让她心有恻恻。可她一遍又一遍地劝说自己:那不重要,那不是你最终的目标……

真的不重要吗?真的可以舍弃吗?

她想守护的世界,明明就是由这些“不重要”一点一点组合起来的啊。看看这些白骨于野,看看这些流离失所,世界哪里是等到魔神出世才开始毁灭的?在那之前,诸般生死已存。活着的苦痛生生不息,灾厄的轮回如影随形。

“苏苏,”勾玉悄悄冒出来。它准备好了阵法,宣布马上就可以启程:“我们这就走吧。”

黎苏苏摇头,轻声说:“算了。”

勾玉不明所以。黎苏苏释然一笑,神情久违地轻松:“我暂时……不回去了。”

为什么凡人之躯也能迸发出强大的力量?

因为所谓神女,从来不是血脉、不是修为,而是心境。

神女救世,亦救己;渡人,亦渡己。一念由心而起,凡躯亦可成圣。

她可以选择在这时离开,裴世静、李红尘,还有那个神秘的第三人,应该是微生舒特意留下的后手。而他们也确实控制住了局面,她的离去不会影响什么。

可是,因为有人挡在前面,她就可以安然作壁上观?她不想信奉这样的“道理”。她读过的书、修过的道,没有一条教她明哲保身。

生死之际,得见本心。

她已然经历过一场生死。她已经完成了来时的使命。那么现在,就让她做一些她想做、她能做的事吧。

……

深渊之侧,一点灵光自生。

灵光中心的身影起手结印,双臂舒展,宛如雏凤展翅。随着星芒自灵台凝聚,漫天金光漫逸。巨大的灵气涡流搅动方圆百里狂风骤起,向中心“风眼”汇聚。

忽地,一切停滞。

云层破开,阳光倾泻,可又有一丝丝微微的湿润从空中飘下。污浊的血色退去,枯焦的草木回春,断崖两侧,亦生出嫩绿细芽。五色光生,天音梵唱。云雾袅袅,清气凝花。

一道纯净无比的光无声飞出,覆盖大地狭长的裂隙:那是自愿献祭的新生仙髓。它隔绝了所有恶念,叠加在阵法之上,强横地扫除不属于这方世界的存在。于是红月落了下去,一如残月西沉,它退回深渊,消失在深水般的黑烟之中。

***

红芒落下了。只剩望不到边际的深黑土壤,支撑着苍老萧瑟的铅灰帷幕。一座座墓碑夹在中间,分裂黑与铅色。

它们有的直立,有的歪斜,但全都破败且潮湿。深红色的菌类依附着死亡攀援而上,每一座墓碑都像一根尖锐的木刺,将下面的尸骸牢牢钉穿。骨节咯哒作响,扭动着挣扎,发出无人听闻的惨叫和哭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永生:被诅咒的身躯和灵魂永恒囚困其间,不会死去、不会迷失,他们清醒地体会着朽烂与凌迟。

风来了,风又去。

当尘土再次被卷起复又落下,墓场边缘走来了一个人。

腐烂的手迫不及待地从地下伸出。它们当然不认得来者是谁——是谁都不重要——这无边的炼狱呵,多一个人不能减轻已有的痛苦,但同类的惨死却能带来久违的喜悦。

恐惧。

它们期待着。

只要有一丝恐惧——它们就能——

“咔嚓。”

异界来客面无表情地踩过横七竖八的手。

“咔嚓、咔嚓。”

灰白的骨茬四处崩飞,没有负面情绪的滋养,它们脆弱得像破碎的蛋壳。

来人继续往前走。

悬在他腰间的玉佩微微发亮,不时往一个方向轻轻摆动。于是他也不断地调整方向,在满怀恶意的尸骸间渐行渐远。

终于,或许是走得累了,或许是发现了些感兴趣的东西,不速之客停下脚步,从身边撅了一根臂骨,耐心地将上面的指节掰掉,然后用这根古怪的“棍子”拨了拨面前的墓碑。

墓碑浸着血,湿漉漉的。名字倒还隐约可辨:师嘉年。

他又顺手拨了拨附近的墓碑。

师横。师红。师纪。

师其英。师若华。师其秀。

远远近近、大大小小。师、师、师、师。

澹台烬晃了晃手里的棍子。

宛如灭门现场般的景象没有给他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歇得差不多,正要继续自己的行程,却听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虽然他们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还请澹台师兄把我大伯公的胳膊放下来吧。”

他回过身。

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个人。却又不太像人。

烧灼在它身上的,是地狱烈焰,是裸露血肉,好似一幅赩炽罗裙。直到它把手臂上一片还算完整的皮肤扯了下来,按在脸上一抹,才恢复了几分之前的模样,勉强能让人辨认。

澹台烬没对这种离奇的出场方式发表什么评价,从善如流地丢掉了手里的骨头。

师纯礼貌地道谢,然后嘁哩喀喳地踩着骨头走过来。虽然身体还是破破烂烂、筋骨裸露,虽然每走一步,身后都留下可怖的血泊,但她的眼神却明亮且轻快。与之鲜明对比的是周围腐朽霉烂的骨头,它们接二连三被踩碎,向四周散布灰绿色的霉菌,发出此起彼伏的咒骂和哀嚎。

但没人理会。

师纯把手插进胸口,一瞬间,脚下的土地似乎沸腾起来。那些不知安静为何物的尸骸全都失去了声音,黑洞洞的眼眶中几乎要凝出实质的恐惧。但师纯仍未停止,在她身后,巨大的傀儡随着她的动作塌陷下去,一节节晶莹剔透的骨头从皮囊下钻了出来。

澹台烬一言不发,静静旁观。

他看到一缕缕无形的波动连接着那些透明的骨头与地下腐朽的遗骸,也看到黑色的光带从师纯手中迸发。二者相互冲击,相互消磨,勾勒出无比华美的毁灭景象。

力量。

和曾经充斥在自己经脉中的妖魔之力不同,和般若浮生中见到的仙神之力不同。

不同,却又相同。

他在陌生的力量运转中隐约捕捉到了一些相似的旋律,世界在他眼前简化为无数根弦。它们交错、分离、颤动,而后生命填补空间,消亡推动时间,一切滚滚而来,滚滚而去——

“嗡”。

土地沉沉地震响一声,所有的变化终止了。

巨大的傀儡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副流光溢彩的透明骨架。承载着无数墓碑的土壤坍塌下去,整个墓园随之下沉,沉向更深更黑的未知。

师纯隔空一点骨架,后者飞速缩小,飘到她的手中。她提着骨架的小脑壳晃了晃,垂下的臂骨、肋骨、腿骨互相碰撞,发出风铃一样清脆的乱响。

“澹台师兄不想问点什么吗?”她说。

澹台烬说:“没兴趣。”

他的大半心神依然沉浸在方才玄妙的体验中,只留出一小部分来应付周遭的变化。不过,就算不是如此,他也对这种恩怨纠葛兴味索然。

师纯笑了笑。

“这里是师家的墓地。每一个师家人,最终都会被拉到这里,诅咒让他们在死亡中永生。现在,他们终于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了。”

说着,她在地上踩了踩,冷不丁地,手上的两根指节掉了下去:在跳下裂隙之前,她已经将大部分力量传给了郑德茂,确保阵法不会在她离开后崩溃,所以这会儿,这具身体大约也到了极限。

师纯把手里小小的水晶骨架抛过去。

“送给你吧。我不再需要它了。”

澹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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