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唯一能证明这人身份的，就只剩下脖子上的黄蜜石链子。

季澄的汗，浸透了她三层衣衫。

她可以在金龙寺放一把火赶紧跑，免得那群护卫追上来，但是她能保证蛊父就一定被毁掉了吗？如果最后阎罗军还是在大周疆土内肆虐，她想起此刻她有机会毁掉蛊父却为了自己的一时安危逃跑，她想她会万分悔恨。

她蹲下来找还有哪块砖是松动的，就从那金黄软垫的四周开始找，却都是完好的，最后她将目光投向了放骨灰的洞里。

暗处还有一块活板。

推开活板，她看见了一条像蜈蚣的东西，白色，多足，关在透明的水晶笼子里，周围都是细细密密的褐色丸状物。

就在这一瞬间，大殿门外齐刷刷地站了一排黑衣人，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季澄手中没了武器，对付这七人是有些吃不消的，她手脚利落地先打开了水晶盒的盖子，将一根燃着的蜡烛丢了进去，那虫子痛苦地挣扎着，季澄看不到它的嘴，却能听见那瘆人的尖叫。

七人冲上前来成围攻之势，季澄只能且战且退，想着要分散队形逐个击破，于是像只蝴蝶似地挂在了大殿梁上的各个角落，干倒了两个身形较慢的之后，其他五人忽然停住了，不再追她。

不仅不再追她，还扯下来自己脸上的黑色面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她们五官各不相同，但都是一样的惊诧表情。

“大姐，二姐，你们都还活着……”

“是你救了我们！”

“你是谁？”

季澄跳下去，从那堆实为赫连御的炭堆里，取出了外面有一圈浓黑色附着的骨灰盒，她努力将她的枪和赫连御的禅杖分开，这是她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她不舍得就这样丢在这里。

“这位娘子是何名姓？”

季澄见她们态度友善，反问道，“你们又是谁？”

“我们都姓慎。”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对着季澄行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礼。

季澄想她大概能猜出来了——赫连御当时屠戮慎氏主支扶持旁支上位，应该在主支留了几个人供她差遣调用，既是泄愤，主仆身份调转，也是为了测试蛊的威力吧。

“真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似的，感觉梦里的人是我又不像我……”

“在梦里，我杀了很多人……”

季澄不再理会她们，提着枪径自往外去，月光如银，泻地千里，那匹瘦马还在金龙寺门口等她，她们俩静静地在主路上走着，一直走到曙光破晓的时分。

-

季澄把骨灰交还给风如桂，他见了之后什么话也没说，说什么都是多余，只是把自己关在客房里哭了一天一夜。

赫连御死了，蛊父也被她毁了，明明是两国命运的巨变，却静悄悄的发生，三日后才有人敢把这件事上报北狄王。

季澄又开始思索如何对付赫连雪，她需要一队人手，想来想去想到了绮兰那边还留有可用的大周士兵。

这段时间，她就留在这个客房里继续做火药，虽然材料不好买，但是风如桂带着的钱财十分富足，总有办法帮她弄来，甚至他知道她想去见绮兰帝卿，还为她引见了慎黎，也就是当初唐尧入赘的那个北狄王子——他是慎氏主支唯一幸存的人，据风如桂说，当时赫连御战败从大将军被贬为运输的脚妇，王子曾经帮她说过好话。

王子府内奢靡华丽，设立温室种了许多江南才有的花种。

季澄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老人，没想到他那么年轻。

慎黎的脸庞上满是冷漠愁苦。

“赫连御是死了，但别忘了还有一个人。”

季澄微微一笑，“那我还没将赫连雪放在眼里。”

“你能否立誓……在十年内不进犯我北狄的疆域？”

季澄点头后，他的神情并未松动多少，她又继续试探着开口：“王子可曾见到你的姐姐们？”

慎黎沉默无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七日后，慎黎动用了他的军队将季澄秘密送入北狄第二行宫去寻绮兰，第二行宫修建在山野中，原是慎氏打猎出行的落脚点，看守并不多，要全支走也并不难。

他过得不好，非常不好，说是贵夫的地位，却住在破烂漏水的房子里，跟着他的护卫队也是勉强果腹，面有菜色，两国开战后，慎钦波没再召见他。

“季将军！”

“季将军！”

和亲护卫队里的人都见过她，听过她的指挥，见到她如久旱盼甘霖，纷纷围上来，喊叫声经久不绝，座椅上的绮兰帝卿整个人望上去蓬头垢面，他呆滞的目光动了动，随即笑了起来，嗓子里的“嗬”“嗬”声，听不出是喜悦还是嘲讽。

他俯首，一滴滚烫的泪落入地中。

“季将军来，是为了什么？”

照顾绮兰的侍仆似乎是刚刚采买东西返回此处，他一脸焦急地拨开围着季澄的人群，语带哭腔地喊道，“我们虽然远离王城，但是也知道两国开战了，难道大周已经……”

季澄神情沉着严肃，说出的话仿佛一支直指向天的利箭。

“赫连御已死！大周没有亡，我带你们回家去！”

-

在幽山的深谷内，缓慢进行着数十辆破旧污臭的马车。

被掳掠至敌国首都受刑，这般的屈辱，竟然在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的痛中都稀释了，只剩下一种绵绵不断的麻木恨意。

马车进行到一半突然停了，一个高大黑色的身影闯了进来，那双眼睛燃着冲天的怒火，她先是给了皇帝两拳，又气愤地撕扯梁靖月，最后更是掏出了金刀，眼看着马车内即将变成血肉地狱，梁赞白立刻上去阻拦，将所有人挡在身后。

“我都答应带你去地宫了你还想怎样？”

赫连雪的脸色奇差无比，她深深地看了梁赞白一眼，沉默地转过身去，又是快如闪电的一刀，落在了车顶的辕木上，再深一分，这个车顶会塌下来砸到所有人身上。

赫连雪发了一通脾气之后就走了，皇帝捂着胸口肋骨处的伤“唉哟”叫唤，何君后已经被吓傻，太女双眸涣散，喃喃自语般重复着一句安慰的话：“父君，没事的，她不杀我们，是因为我们还对她有用……”

梁靖月缩在梁赞白怀里嚎啕大哭。

“她生气其实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说明北狄出事了……”

梁赞白对着众人小声开口，却没有人回应她。

就是从这一日开始，梁赞白能明显的感觉到不对劲，赫连雪变得越来越暴躁，有时折磨她们，有时折磨士兵，就这么快到谵州城外的时候，她们碰到了埋伏——是小型羽箭，但杀伤力并不强，仿佛只是为了将那一队骑兵驱赶分散。

羽箭一会儿就停了，似乎是有意不伤着她们，赫连雪不知去了哪里，也许是骑马亲自去找敌方将领。

梁赞白未料到这种情境下居然出现了来救她们的人，她刚要定睛看去，没想到皇上先拉着太女冲出了马车，将她撞倒在地，连同一起被撞到的还有郁贵君。

皇上拉着太女跑走了，也不知去了深林何处。

梁赞白搀扶郁贵君起身，忽然瞥见他身下的一片水渍，本是觉得不妥要转过身去，但郁贵君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嗓音虚浮无力，眸中满是哀求。

“本宫要生了……”

梁赞白愣愣地看向他，确定他不是在玩笑，这一路走来，没听到他吭声半句，连怀了孕这样的事都没人知道。

“那赶快回马车上去！”

得知郁贵君要生产，何君后仿佛被一记榔头敲醒似地，终于恢复了心神，他吼叫着将其他人赶下马车。

季澄率领部队赶到的时候，车厢里婴儿正好发出嘹亮的啼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