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理解的亲密关系,不是拥有相同血脉的人,好像就只有伴侣。
显然,这位执行长先生长着一张让人敬而远之的脸,只要他们两个都没疯,这条规则就可以忽略。
至于最后一条,他没看懂是什么意思。
他一向喜欢有问题就提出来,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地转过头想询问。这个动作还没有完成,他就意识到不对。
还好陆执行这时候又开始拨动全息屏没有认真听外面的讲话……嗯,应该也没注意到他别扭的举动。
会议厅里,燕先生的讲话已经结束。他好像只是为了宣布最新的法案才会来这里,以至于结束后一回到控制室就开始抱怨。
“我一箩筐的工作还等着我回去清空,这些内容明明你就可以讲,非让我跑一趟。”
陆泽没有说话。
江州礼貌地让开椅子,燕先生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对低着头看手环的人说:“你应该向你的监护对象学习礼貌和修养,执行长先生,比如,当你的朋友跟你说话的时候起码吭一声。”
然后江州听到某位执行长先生十分配合地“呵”了一声,虽然依旧没有抬头,起码确实吭了一声。
江州偏过头轻轻咳嗽,用手捂住嘴掩饰莫名出现的笑意。
下一秒,咔哒咔哒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江州顺着声音来源看向技术员,首先注意到的却是燕先生骤然煞白的脸。
操作台前,技术员捂着胸口艰难地站起身朝他们这边挪动,他的嘴张的很大,脸上爬满紫红色的细痕,刚发出一声气音就重重摔在地上。
江州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帮他,一个好看的手微微抬起挡在他眼前,随后陆泽走到他身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燕先生抓着他胳膊,紧皱眉心将他拉回来。
但还是迟了一步,技术员在地上不受控制地抽搐膨胀,双眼瞳孔猛然撑大,他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内部的气压,鲜血从眼眶喷涌而出,全身像扎破的气球一样肉眼可见地干瘪下来。
江州不忍地闭上双眼,有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耳边划过。
“一级隐性感染,缓冲期不足两小时。”陆泽平静的宣告。
江州听到他的声音睁开眼睛,他看到陆泽蹲在可怜的技术员身前,边戴手套边向已经拨通通讯的手环对面吩咐:“谭筠,帮我把车开到终南园后门。”
说完,他从制服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半臂长手掌宽的玻璃圆筒,他按下顶部按钮,将口对准没有呼吸的身体,这干瘪的躯壳就被吸进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江州静静地看着,蓝色瞳孔中冷静的黑色身影衬得哀悼的眼神漠然又温和。
他想起博士告诉他的话,新人类似乎比他们这些旧人类更脆弱,他来到这里前做过心理准备,但是显然准备的不够。
“你早就发现了?”燕先生重重叹口气,扶着椅背坐下,他揉着眉心转过头不忍心看。
良久又忍不住问:“你是怎么做到知道一切还能眼睁睁看着的?我真希望上级能给我也开放频率检测的权限,起码,起码身边出现的感染者的时候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会议厅里,终南园的老师已经轮流发言完毕,并不热烈的掌声由监护人们带领着拍响。外面的人不知道一门之隔的控制室里又失去一位同伴。
江州看着陆泽将玻璃桶放到桌上,他摘手套时,江州看到他顺手放下一枚粘着皮肉的三角钉,他一直看着陆泽,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发现的。
不过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他们说的感染是怎么回事,他觉得新人类大肆处决生物的原因和这种感染脱不开干系。
可惜他才刚来,还没有和这里的人建立起信任,贸然询问肯定是行不通的。
正想着,耳边传过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他下意识转头,就看到陆泽拿着一张纸巾递给他。
“擦干净。”陆泽戴上手套,拿起一旁的玻璃桶,公事公办的语气说:“然后出去准备上课。”
“……哦。”
江州也听到外面一位女士的通知,他们这些新加入的旧人类需要在会议结束后留下来上第一节课。
他擦了一下耳侧,这才发现那里竟然沾到了血,他有些疑惑,短暂发愣间,纸巾不小心掉在地上。
他弯下腰捡,抬眼时正对上陆泽装东西的动作——他在装一双眼睛,这位技术员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耳边的血是怎么粘上的了。
其实原本他站在这里是看不到这一幕的,陆泽蹲下的位置恰好挡住他的视线,如果不是碰巧弄掉纸巾,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自己身上。
他站起身对上陆泽黑色的瞳孔,对着他笑了一下。
这位陆执行还说他表里不一,他自己才是表里不一的祖宗。
“出去。”
“……”
祖宗开始赶人了。
江州“哦”了一声,他贴着墙避开地上的血迹,身后陆泽沉稳好听的声音用集体通讯简明有序地安排着工作。
他关上控制室的门站在门口,其他人都围着自己的监护人坐在一起,有一位监护人执行官嗓门挺大,他听到“上课好好听”“我还有任务”“有事打我通讯”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