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音非常标准,是中文名字的中文念法,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落得清清楚楚。
孟宴臣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事实证明,看见名字和亲耳听见这个名字被念出来,是不一样的。
他觉得自己摸到了潘多拉宝盒的盖子。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范宁。只不过,范宁的震撼落点不一样。毕竟念出这个名字的人,是Tom。
她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端着枪站在废墟上,冲着她和曾屿喊“快撤”。那时候他的声音也是这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流弹擦过肩膀的人。
气氛静了一瞬。
然后Tom开口,下一句话让这静默变得更诡异了——
“请Ms. Fanning递交其与先生 Mr. Meng的事实婚姻证据。”公事公办的语气。
范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边打开电脑,边阴阳怪气地开口:“他让你这么说话的?”
Tom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眉。
范宁不再看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将电脑屏幕一转,稳稳地推向Tom。
“自己看。”
Tom低下头,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是一份文件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张照片。有订婚宴时两家人的合影,有深夜两人在酒吧卡座里碰杯的瞬间,有清晨在机场他递过来装着豆浆油条的纸袋。
有她帮他挑领带时两人凑在手机屏幕前的截图。
有他们一起散步时牵着手、她回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的背影。
还有——
Tom的手指顿了顿。
一张结婚证的照片。红底,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日期是一个月前。
范宁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
“还需要别的吗?婚礼录像?贺礼?还是我们现场亲一个来证明一下?”
Tom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种很复杂的情绪,无奈又纵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下翻。
一张一张,慢慢翻完。
孟宴臣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范宁的侧脸,看她微微绷着的下颌线,看她故作轻松的坐姿,看她藏在阴阳怪气底下那点不易察觉的……什么。
Tom终于翻到最后一张。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电脑,轻轻推回范宁面前。
“够了。”他说。
之后的会面便没有什么特别事项了。剩余条款核对得很快,双方都没有异议,结束得比预期还要顺利。
几人起身握手后,范宁转身准备离开。
“范宁。”
Tom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脚步,回过身。
“我们都只是希望你幸福。”他说。
范宁看着他,没接话。
Tom顿了顿,又说:“这两天Ryan会过来。要不要一起聚聚?”
范宁垂下眼,像是在思考,几秒后她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以什么名义?”她问。
Tom愣了一下。
“老伙计?”他试探着说。Tom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他的目光越过范宁,落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的孟宴臣身上,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
“曾屿的遗嘱里有一条,”他说,语气比方才低了些,“让我每年确认一次你过得还行。”
范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前两年我都是打电话给陈律。”Tom的语气很平,“他每次都跟我说,范宁挺好的,忙,但挺好。”
他顿了顿。
“今年正好碰上这事,我想,还是自己来看看。所以就自告奋勇来了。”
范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几个字:“我就说,怎么会是你。”
那语气里听不出是责怪还是别的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Ryan也是这么想的。”Tom又说,“他知道你要来,临时改的行程。”
“我们前几个月见过了。”范宁的声音平了些,“和Ryan。”
Tom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周三晚上,”他说,“老地方,如果还在的话。”
范宁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确认什么。然后她点了点头。
Tom看了她最后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孟宴臣。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审视、放心,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属于那个年代的交托。
他没有再说什么,越过两人,开门,然后走了出去。
范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没有动。
很久。
也许只是几秒。
然后她感觉到孟宴臣往前走了一步,从落后半步的位置,变成与她并肩。
他什么也没说。
她也没有看他。
但她知道他在。
“曾屿的遗嘱里,”范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可能没有这一条。”
孟宴臣看着她。
“Tom编的。”她说。
孟宴臣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Tom为什么要编,没有问曾屿的遗嘱里到底有什么。
他只是又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将她轻轻拢在中间。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周三晚上,”他说,“你想要自己去吗?”
他把选择权给她。范宁抬起眼,看着他。“你知道老地方在哪儿吗?”
“不知道。”孟宴臣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认识路。”
范宁看着他没有说话。塞浦路斯的阳光从会议室的窗户里透进来,在地砖上落下一小块温暖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不急不缓。
她忽然想起昨晚窗外的那个十字架。悬在半空,亮着,看着。
像审判。也像见证。
她低下头,看着他撑在桌沿上的手。离她那么近,却没有越界。
他知道她有事情瞒着。他把她这一路的紧绷和失态都看在眼里。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问。
他只是按住了她的笔。在她需要的时候握了一下她的手。现在,他又把选择权交给她。
范宁忽然自己的眼眶又开始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走吧。”她说。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